出公园就是回家的路。
她把书包带往肩窝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按着怀里那本书,走得比平时快。书脊硌着胸口,硬邦邦的,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道裂开的皮面。她低头瞥了一眼,又赶紧抬起来看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捡到书的时候,封面蒙着灰,她拿袖子擦了老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那灰是陈年的灰,擦一下糊一片,她换了三回袖口才勉强认出书名来。旧是旧了点,可纸页摸起来厚实,翻着有沙沙的响声,跟新书那种脆生生的动静不一样。她刚才在公园长椅上翻了几页,讲的好像是什么北边的传说,里头有个赶路的年轻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见了会说话的狐狸。她没看完,但她已经想好了,今晚写完作业就趴床上接着看。台灯要调亮一点,妈妈肯定又要说“眼睛不要了是不是”,可说完还是会给她端一杯热水进来,搁在桌角,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回家给妈妈看,她一定又会说“你怎么老捡东西回来”,可说完还是会帮她拿胶带把书脊粘一粘。上次那本缺了角的童话集,妈妈不就一边念叨一边粘了半卷胶带么。粘完还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说“勉强还能看”,语气嫌弃得很,可胶带贴得整整齐齐,连书角都包了边。她想到这儿,脚步又快了半拍,鞋底踩在砖缝里积的干叶子上,咔哧咔哧地响。
路过水果摊,老板娘正把遮阳伞收起来,伞骨卡了一下,她踮脚够了两下才扣上。苹果码在塑料筐里,红通通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灯笼。她多看了两眼,咽了口口水,没停脚。她认得那种苹果,脆的,咬一口汁水会顺着手腕往下淌。妈妈上次买过两回,第二回嫌贵,只买了三个,全让她吃了,妈妈自己啃的是那个有点磕伤的。她当时没觉得什么,这会儿想起来,忽然有点想快点到家。
路过修鞋摊,老头蹲在地上收他的铁皮箱,叮叮当当往里扔锥子和线轴。他抬头瞅了她一眼,认得是附近的孩子,含糊地说了句“慢点走”,她应了一声“哎”,脚步没慢下来。老头又补了一句“天黑了看车”,声音被铁皮箱的盖子闷住了一半,她也没回头,只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的灯亮得像一小块白天。一整只苹果派摆在正中间,酥皮烤得金黄,边上捏了一圈花边,糖霜在灯下细细地闪。她站了两秒,手插进兜里摸了摸,硬币和纸票的触感清清楚楚。算了算,不够。她又把兜底翻了一遍,一枚五毛的硬币从指缝里漏过去,滚到兜底角上,她够了两下才抠出来,加上也不够。她盯着那只派看了最后一秒,走开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她抬手拨了拨刘海,影子也跟着拨了拨。
还是曲奇划算。她想。一块钱两块,能分两次吃。等以后有钱了,一定买一整个派,不切,自己吃。吃不完就藏床底下,谁都不给。想到这儿她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傻,床底下招蚂蚁。再说真买得起一整个派了,不给妈妈留一块好像也说不过去。那就留一块,就一块,不能再多了。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回消息:快到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在公园捡到一本书,可旧了,回家给你看。
妈妈秒回:先看路,别边走路边玩手机。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红灯。绿灯正好跳出来。她小跑起来。
公园到小区要过一条大马路。十字路口,红绿灯。斑马线长得没边,她每次过都像跑一场短跑。白线一道一道铺过去,踩上去有点黏鞋底,夏天的时候尤其明显,今天倒还好。她数着线跑,一、二、三,嘴里不出声地念,像做游戏。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明天早上要是起得早,可以绕到公园把那几页看完再上学,反正妈妈七点才出门,来得及。
今晚绿灯只剩最后几秒。她不想再等一轮。书包带子紧了紧,她小跑着上去。
跑到斑马线中间的时候,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右转车道拐过来,没减速。
她只来得及扭头看了一眼。车头,车灯,挡风玻璃后面司机的脸,全都清清楚楚,像谁按了慢放。司机的嘴张着,一只手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好像要去够什么,副驾驶座那边有个杯子倒了,褐色的水正往外泼。然后是砰的一声。很响,又很远,像从水底下传来的。
她飞出去。书包先落地,拉链崩开,课本撒了一地,数学练习册摊开在路牙子上,风一吹翻过去两页。《北地传说》摊开扣在路沿上,那本旧书从她怀里甩出来,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书页被风翻得哗啦哗啦响,最后停在一页上,像有一只手按住了它。那页上正好有一行字,她刚才在公园翻到过,写的是“路再长,也有走到的时候”
她躺在地上,动不了。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哪里更疼,哪里不疼。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抽不出来。她想动一动手指头,手指头倒是听话,就是抬不起来,指尖蹭着柏油路面,粗粝的,温热的,不知道是路晒了一天的余温还是别的什么。头发散在柏油路上,粉色的发尾浸在一小滩血里,一点一点,变成深红。她盯着那撮头发看,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没用的念头:早上刚洗的头,白洗了。妈妈还给她吹了半天,吹风机举得老高,说“发尾要吹干,不然头疼”。
周围乱起来。有人喊“打120”,有人喊“别动她”,有人喊“是个小孩”。她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想说“我没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其实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有事,很有事。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吸一口气要费好大的劲,吸进去的气又凉又薄,不够用。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提水,提一半绳就断了。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好痛,想找妈妈,妈妈我好想好想活着,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了,我想回家,我想找妈妈!
妈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手机掉在不远处,屏幕亮着,上面是“妈妈”两个字,一闪一闪。那个铃声响得特别固执,一遍,又一遍。她太熟悉那个铃声了,每天放学路上都会响,有时候催她快点,有时候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回来。今天出门前妈妈还喊了一嗓子:“排骨化上了啊,早点回来!”她应了,应得特别大声。现在那声“早点回来”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响得她眼眶发酸。
她很想接。手抬不起来。
面包车刹住了,车头斜在斑马线上。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手机掉在地上,抖着手去捡,捡了两次没捡起来。第三次他干脆趴下去够,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旁边的人围过来,有人脱了外套要盖她身上,有人喊“别盖,等救护车”,有人问“谁是家属”。一个奶奶蹲下来,把书包往路边挪了挪,不让车压着。挪完书包又回来,蹲在她脑袋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囡囡,别怕啊,奶奶在这儿,救护车马上来。”奶奶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隔着校服也能觉出那手心里的热,跟妈妈的手一样,有点糙,但是稳。
她模模糊糊地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血的味道混着柏油味,还有秋天晚上那股凉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路边那本旧书。风把书页翻来翻去,像有只手在一页页地找什么。她忽然想起来,那本书她还没看完,翻到一半的地方还夹了片银杏叶当书签。明天要还给图书馆的,虽然她本来打算再多看两天。
她想:别把它吹跑了。又想:算了,跑就吹跑吧,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跟着涌上来了。她不想回不去。她今天作业都写完了,英语抄词抄了两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也做出来了,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她还答应了帮同桌带一块橡皮。她买了苹果曲奇,两块,装在书包夹层里,用纸巾包着,怕压碎了。一块是自己吃的,另一块她本来想给妈妈尝尝,可又觉得妈妈肯定舍不得吃,会推回来说“你吃你吃”,所以她其实想好了,就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一块”,这样妈妈就肯张嘴了。她连怎么说都想好了,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曲奇往妈妈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她想跟妈妈说,妈妈,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红烧排骨你们先吃。又想,不行,我答应了要回去的,作业都写完了,我还买了苹果曲奇,两块,给你留的。你们别等我,排骨凉了不好吃。可我又想吃排骨。我还没吃上排骨呢。她想起妈妈炖的排骨,汤是浓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妈妈总把带脆骨的那块夹给她,说“你长身体”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散掉了,只剩那一个:好痛,想找妈妈,想活着。她以前从来没这么强烈地想过“要活着”这件事。活着就是明天早上能闻到排骨汤的味道,能看见妈妈系着那件印着小熊的围裙在厨房里转,能听见她唠叨“你怎么又磨蹭到这么晚”。活着就是还能把曲奇塞到妈妈手里,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咬一小口,说“嗯,还行”。
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睛,看见灯光里浮着很多小灰点,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想抬手,但是好重,抬不起来。那个奶奶还蹲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手心热热的。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好几层墙。她想:再快一点。快一点,我就能见到妈妈了
她盯着那本旧书,书页终于不再翻了,安安静静地摊在地上,像也在等。风从书页上滑过去,把那片银杏叶书签吹得翘起一个角,又落回去。路还长着呢,她想,可我得先走完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