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作者:沄鸽sama 更新时间:2026/10/26 14:57:39 字数:7145

怎么回事?

眼前黑的。

但是 不疼了,也不冷了。像睡着,又像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一直往下,往下,不知道要沉多久。

黑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她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喊了她一声。

她睁不开眼睛。她想,我这是死了吗?还是活着?妈妈的汤到底凉没凉?我买的苹果曲奇呢?那盒曲奇是草莓味的,超市货架最底下那层,她蹲下去够了好半天,指尖都蹭红了才勾出来。收银台的阿姨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要,抱着盒子一路走一路晃,饼干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想明白,黑暗就把她整个吞了进去。

下沉的时候,她好像听见很多声音挤在一起:妈妈喊她吃饭,爸爸念报纸,同桌说“借我一下橡皮”,老周在面包店门口说“走啦”。还有她自己,坐在秋千上,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晃。秋千的铁链子锈了,一晃就吱呀吱呀叫,她专门数过,荡一个来回响四声。

那些声音像隔着水,一圈一圈散开,最后全没了。

她最后想的是:那本书,可别被人捡走了。那本《精灵之森》,封面上画着一棵发光的树,她藏在书包最里头,连同桌都没给看。

又想:算了,先睡一觉。醒了再说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妈妈的脸,也不是吊瓶和监护仪。

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一蓬乱七八糟的草

她先看见的是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不肯下。身下是草,扎手,草叶上带着露水,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片,后腰那块凉飕飕的,像贴了块湿毛巾。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眼睛盯着天,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一起。医院的天花板没有出现,妈妈的脸没有出现,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也没有。只有风,一阵一阵,把草吹得沙沙响。有只虫子从她耳朵边爬过去,她感觉到了,却没力气躲。

她慢慢坐起来。

头不疼,身上也不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小小的,指头细细的,指甲缝里卡着泥。脚上还穿着白色运动鞋,鞋带散了一只,鞋头蹭了一块黑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校服外套还在身上,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一个小口子,是上周翻墙捡球的时候刮的,妈妈说要给她缝,一直没顾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鼻子在,嘴巴在,眼睛在,没有哪里少一块。又摸了摸头发,乱糟糟的,缠着几根草叶。她一根一根把草叶摘下来,动作很慢,摘完了还对着手心吹了口气,像小时候吹掉膝盖上的土。那几根草叶躺在掌心里,细长细长的,她认不出是什么草,家里楼下的花坛里没有这种

“妈妈。”她小声喊。

没有人应。

“妈妈?”

还是没有人应。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呼啦,呼啦。她的声音掉进草里,一眨眼就没了。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还小,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喊得越来越小声,好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她这才想起来。

十字路口。绿灯最后几秒。那辆面包车从右转道拐过来,没减速。车头,车灯,挡风玻璃后面司机的脸。然后是砰的一声,很响,又很远,像从水底下传来的。再然后,是那团蓝色的火,从书页里浮出来,一跳一跳,轻轻细细地问她:三个愿望,你要什么。

她全想起来了。

那本书。她在公园长椅底下捡的那本《精灵之森》,还没给爸爸妈妈看呢。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没有。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妈妈说过,许宁,遇到事别慌,先站稳了再说。她现在站都没站起来呢。

“我不怕。”她小声说,像给自己打气,“许宁,你胆子大一点。”

没人看见她。她还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待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脸涨得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校服裤子膝盖那块被她捂热了,潮乎乎的。

她低头,在自己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疼。钻心的疼。她嘶地吸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还活着。”她说。声音抖得厉害,“还活着,还活着。”

“妈妈说过,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没哭出声。她从小就这样,哭也哭得小声。可是还是想妈妈,妈妈说,我们家许宁哭起来像小猫叫。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脸擦了一把,袖子上一股草腥味。

“蓝火。”她忽然小声喊,“你还在吗?”

风从草尖上过去,没人理她。她等了等,没喊第二遍。那团火说过,还欠她一个愿望,等她想好了再喊。现在她没想好,也不敢乱喊。万一喊出来个什么怪东西呢。

缓过来之后,她开始想正事。

第一件事,这是哪。

她撑着地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自己坐在一片野地里,草长到小腿,风一过就伏下去,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左边几棵树,光秃秃的,像入了秋。右边地势低下去,是一条田埂,田埂那头是大片的田,收割过了,只剩一茬一茬的短秆。再远一点,有房子的轮廓,房顶连成一片,几道烟正从屋顶上冒出来,慢悠悠地往上走。

不认识。没见过。学校不在,公园不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也不在。连电线杆都没有。她家那边,抬头就能看见电线,一根接一根,上面老是蹲着麻雀。这儿一根都没有。

第二件事,我死了没有。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她记得车撞上来的那一下,记得血的味道,记得自己躺在马路上,动不了,周围乱糟糟的,有人喊打120,有人喊别动她。要按常识,那一下她活不成。可现在她坐在这儿,能掐自己,能觉得疼,能听见风。手背还在隐隐地疼,刚才掐的那一下,红印子都没消。

“所以是那团火。”她自言自语,“那团火把我弄到这儿来的。”

她记得自己许过的愿。第一个,不死不灭。第二个,创造的权柄。第三个,还欠着。

“不死不灭……”她把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死成?还是死了,又活了?”

没人能回答她。她跟自己商量。

“许宁,你现在慌不慌?”

“慌。”

“慌什么?没死,还有两个愿望换来的本事,总比躺在马路上强。”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哪啊?我怎么回家?怎么见妈妈?”

“不知道。那也得先活着。活着,才能想办法。”

“对。先活着。”

她把衣服口袋掏出来,一样一样翻。几枚硬币,一个用了一半的橡皮,半包纸巾。纸巾是妈妈早上塞给她的,说在学校吃完饭擦嘴用,她还没舍得用。她把硬币排在掌心里看。熟悉的样子,熟悉得让人心慌。在这个地方,这些钱什么都买不了。手机不在,书包不在,她揣了一路的苹果曲奇不在,捡来的那本书也不在。书包里还有她昨天考的数学卷子,八十七分,她本来想藏起来不让爸爸看见的。

“全留在那边了。”她小声说。

她捏着那几枚硬币,在手里攥了很久,攥得掌心都印上了花纹,才放回口袋。放回去之前,她把硬币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得亮亮的。

然后她的肚子响了。

咕噜一声,又长又响,在野地里格外清楚。她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肚子,左右看看。没人。除了风,还是风。

“好饿。”她小声说。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最后那点东西,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胃里像有个小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她发慌。

她试着不去想吃的。越想越饿。馒头,米饭,红烧排骨,妈妈熬的白粥,食堂二楼的土豆炖牛肉,全在脑子里排队,一个比一个香。她咽了口唾沫,咽下去之后嗓子更干了。

“要是有吃的就好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好饿啊。”

话音还没落,她手心一沉。

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在她手里。温的,软的,带着热气。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饼

饼不大,巴掌大小,两面烤得金黄,还热乎着,像刚从锅里铲出来。麦香混着一点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吓得往后缩,饼掉在膝盖上。她瞪着眼睛看那块饼,看了好几秒,又飞快地回头看看身后,再往左右看看。树还是树,草还是草,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人看见……”她咽了咽口水,又小声问,“没人看见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饼捡起来,凑近闻了闻,又掰开一点看。里面是软的,冒着热气。她舔了舔掰开的地方。是饼,真的是饼。饼渣沾在嘴唇上,她抿了抿嘴,舍不得擦掉。

她一口咬下去。软,热,有面粉的韧劲,还有点淡淡的咸味。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吃一件很贵的东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滴在饼上,她也没管,连眼泪一起咽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噎了一下,她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好吃。”她含糊地说,“比学校门口那家还好吃

一块饼下肚,人有了力气,脑子也转起来了。

她把最后一点饼渣拢在手心,仰头倒进嘴里,然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就是这只手。刚才她心里想着“要是有吃的就好了”,手里就多了一块饼。

“创造的权柄,世界由我可以主宰”她小声说,又重复了一遍,“创造。”

她想起那团蓝色的火。想起自己躺在马路上,疼得发木,却把这两个愿望喊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真的。”她说,“不是做梦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又站起来。她想喊,又不敢喊。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她仰起脸,对天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那个……蓝色的火。”

天上没有回应。云还是那几朵云,慢吞吞地挪。

她又跟自己说话。这是她的老毛病。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爱跟自己说话,一问一答,像两个人在聊天。

“喂,许宁。”

“嗯?”

“你现在是不是算神了?”

“不知道。神才不蹲在野地里啃饼呢。”

“可你的饼是自己造出来的呀。”

“对哦。那我是会造饼的神。”

“会造饼的神,也是神。神说,要有饼,就有了饼。”

“别贫了。神现在的问题是,天快黑了,今晚睡哪。”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笑完又有点后怕。如果刚才不是饼呢?如果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什么怪东西呢?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蹭掉。又想,以后不能乱想,更不能乱说。特别是饿的时候。

天快黑了。她不能一直待在野地里

她朝那片房顶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走大路。大路是土路,压在田和镇子中间,直通通的,一眼能望到头,路上有什么人,老远就能看见她。她沿着田埂走,深一脚浅一脚,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走近了,镇子就清楚了。

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矮,房顶铺着灰瓦,也有几间木头的。几根烟囱冒着烟,烟被风拉得斜斜的。镇口有座磨坊,风车叶子转得很慢,咯吱咯吱响,像老头在咳嗽。田里有几个人影,正收拾农具,互相吆喝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她没敢直接过去。她在一垛草垛后面蹲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看到镇子不大,一条街从这头通到那头。街上有孩子在跑,追着一只黄狗,追得尘土飞扬。有个女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亮又长。那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她居然全听懂了。她愣了一愣,悄悄松了口气。能听懂人说话,就好办了。

有辆板车吱吱呀呀地过去,车上堆着柴火。还有个人蹲在自家门口,手指头一搓,指尖上亮起一小团光,黄黄的,像个小火苗,他把那团光举到眼前,照着钉什么东西

她看见那团光,眼睛都直了。

“魔法。”她屏住呼吸,“是魔法。”

真的会魔法。指尖搓一搓就亮,跟她看过的书里写的一模一样。她的心怦怦跳,连饿都忘了。书里说,北方有会喷蒸汽的铁皮城,有背着行囊的流浪魔法师。这里只是南方的一个小镇,可这里的人也会魔法。她蹲在那儿,膝盖都蹲麻了才想起来换个姿势,换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她蹲在草垛后面看了很久。看孩子追狗,看女人收衣裳,看那团黄黄的小火苗在暮色里一跳一跳。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镇子里的窗子一家接一家地亮起来。有的窗子里透出来的是烛火一样的黄光,有的偏白,亮得发青,不知道是什么灯。

“真好啊。”她小声说。

她其实也说不上哪里好。就是觉得,书里的世界,原来长这样。她以前老想,要是能钻进书里看看就好了。现在钻是钻进来了,可一个人都不认识,心里空落落的。

她把怀里的半块饼又按了按。刚才吃完一块,还剩半块,她用纸巾包着,塞进外套里侧的口袋,这会儿隔着衣服摸了摸,鼓鼓的,还在。

其实她还能再“想”出一块来。可她没有。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手里这块是自己挣来的一样,得省着吃。

她掰了小小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到没味了才咽。剩下的又包好,按了按口袋,像藏了块宝贝。

“不能多吃。”她对自己说,“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亲眼看见饼是怎么来的,这会儿又担心明天没得吃。人饿过肚子,就是这个毛病。

天彻底黑了。镇口的磨坊里亮起了灯,风车还在转,影子在灯里一晃一晃。她靠着草垛坐下来,仰头看天。这里的星星比家里楼顶看见的多,密密的,像谁把一捧盐撒在了黑布上。她找了一会儿北斗七星,没找着,这边的星星排得跟家里那边不一样。

她想,妈妈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是在医院走廊里哭,还是坐在家里等电话,等一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她不敢往下想。一想,鼻子就酸。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缩在草垛边上,打算就在这儿对付一夜。草垛后面避风,就是有点扎。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手缩进袖子里。

“明天,”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明天进镇里看看。”

草垛后面暖和。干草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草里,闻着这个味道,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走远了。

她梦见妈妈削苹果,削成小兔子,耳朵长长的。兔子耳朵还没削完,她就醒了。

后半夜她被冻醒了一次。露水下来了,草垛里潮乎乎的,她缩成一团,把脸往草里埋了埋,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就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透着一线白,鸟在什么地方叫,一声长一声短。草叶上全是露珠,她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外套潮得能拧出水,沉甸甸的。

她坐起来,浑身又僵又冷,胳膊腿像借来的。她搓了搓脸,又搓了搓手,对着手心哈气。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肚子里空空的,比昨晚还饿。饿得她坐不住,站起来在草垛边转圈。

“昨天那块饼……”她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手,“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把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手指头还是那五根,指甲缝里的泥还在,手背上昨天掐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一小块青了。就这么一双手,凭空变出一块饼来

“要是能再来一块就好了。”她盯着手心,小声说,“就一块。我不贪心。”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她有点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昨天明明可以的。”

她把两只手凑在一起搓了搓,像冬天搓手取暖那样,搓完了摊开看。空的。她又把眼睛闭上,很认真地想饼的样子,想它的香味,想咬下去那个软乎劲儿。想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睁眼。还是空的。

“饼呢?”她嘟囔,“我那么认真了。”

她蹲下来,把昨天包饼的那张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纸巾上还沾着点油星子和饼渣。她把饼渣倒进嘴里,就那一点点,嚼了两下就没了。更饿了。

“是不是要饿得特别厉害才行?”她琢磨着,“昨天是饿得受不了了,心里想着要是有吃的就好了,然后就有了。今天……”

今天也饿。饿得胃里发酸,嘴里冒清水。可手心里就是没东西。

她抱着胳膊在草垛边来回走,走了十几个来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跟地方有关系?还是跟说的话有关系?昨天她说的好像是“要是有吃的就好了”,今天她说的是“再来一块”。意思差不多啊。

“再试试。”她站定了,深吸一口气,很郑重地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像跟人讨东西那样。

“我要一块饼。”她说。

风从手指头缝里钻过去,凉丝丝的。

“我要一块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是没有。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捶得有点重,咳了两声。

“许宁,你别急。”她对自己说,可声音已经发紧了,“你别急,再想想,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昨天她蹲在草里,饿得慌,脸埋在胳膊里,心里就一个念头,想吃东西,什么都行。然后手心一沉,饼就来了。她当时没想“变一块饼出来”,她就是想……

“想吃。”她眼睛一亮,“我昨天没说要饼,我就是想吃东西。”

她赶紧把右手又伸出去。这回她没喊,闭上眼睛,在心里使劲想:我想吃东西。什么都行。能填饱肚子就行。

手心里安安静静的。风凉凉地吹过去。她数了三十下,睁开眼。空的。

“怎么回事啊!”她终于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草里,“昨天行今天不行,哪有这样的!”

草叶扎着她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愣住了。

手底下的草……好像比旁边的短了一截。她把手挪开,露出底下那块地。泥地上有一小片草被压平了,可压平归压平,草还是草。她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也是草。

“我是不是想多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肚子又叫了一声,长长的,拐着弯,像在笑话她。

她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叹了口气。叹完气,把手放下来,看见自己手心里全是刚才蹭的泥。她盯着那些泥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天变出来的饼,是热的。像刚出锅的。

“热的。”她小声重复,“刚出锅的。”

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没再伸出去。她就那么坐着,想。想妈妈在厨房里烙饼的样子。妈妈烙饼的时候,锅烧热了,油在锅底晃一圈,面饼往锅里一贴,滋啦一声,香味就起来了。她老趴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就说她馋。

“馋就馋。”她那时候这么回的。

想着想着,她鼻子又酸了。她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然后她把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轻轻说:“我想吃妈妈烙的饼。

手心里一热。

她低头。一块饼躺在掌心里,金黄的,冒着热气,跟昨天那块一模一样。

她没急着吃。她把饼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谢谢。

说不清是谢谁。谢那团火,谢妈妈,还是谢自己。反正她说了。说完才咬了一口。

这回她吃得更慢。一边吃一边想:原来不是喊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得真想,想得具体。光说“我要饼”不行,得想饼是什么样、什么味、谁做的

“记住了。”她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跟自己说,“许宁,你记住了。”

饼吃完了,手指头上的油她挨个舔了一遍。舔完了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

她朝镇子看了一眼。天已经亮透了,烟囱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冒,街上有人走动了。磨坊的风车转得快了些,咯吱咯吱的声音比昨晚响。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好像松动了点儿。

“进镇。”她说。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野地。草还是草,天还是天,什么都没有。

“走吧。”她对自己说,转回头,朝镇子走过去。走了几步,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那几枚硬币。硬硬的,还在。

她攥着硬币,走一步,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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