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核心医疗舱的重症监护区内,灯光被压至最低的深蓝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神经修复凝胶与微电离氧气的微苦气味,数面半透明全息光幕悬浮在中央特护舱的上方,密密麻麻地刷新着复杂的生物化学图谱与基因测序切片。
崇宫真那静静浸泡在充满淡金色营养液的超导维持舱中。
蓝发少女身上的潘德拉刚战斗装甲已被全数剥离,身上贴满了微型神经阻滞探针。
在真那苍白无血色的后颈处,被超频脉冲烧焦的皮下接口已被切开清理,但那具单薄身躯的深层扫描图像,却让站在舱外的所有人感到彻骨的森寒。
全息投影中,少女胸腔与腹腔内部的大半器官,都呈现出人工仿生材料特有的冷灰色高密度阴影。
骨髓内的造血细胞以正常人类数十倍的速度疯狂消耗,染色体末端的端粒结构已然缩短到了濒临瓦解的极限临界。
村雨令音站在主控台前,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份刚刚完成的终审病理报告,干裂的嘴唇微颤。
五河琴里双手撑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红发双马尾上的黑色缎带绷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暴虐的压迫感。
【五河琴里】令音……结果怎么样?
【村雨令音】全部属实,潘多拉在天台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半句谎言。
【村雨令音】真那的心脏与主副动脉经过大面积的机械阀门加固,内分泌腺体被完全切除,取而代之的是持续泵入高浓度显现魔药的微型泵阀。
【村雨令音】她的身体……在三年前就已经停止了正常的自然代谢,完全是依靠高强度的魔药与人造器官在强行驱动。
【五河琴里】端粒的损耗呢?到底还剩多少?
【村雨令音】按照现有的衰变速率推算,如果真那不再操纵任何CR-UNIT,依靠最顶级的药物维持,最多……还有七到九年的生命。
【村雨令音】如果她继续像今天这样超频运转随意领域,每一次战斗,都会削减数个月的寿命。
砰!
五河琴里一拳狠狠砸在金属控制台的感应屏上,坚硬的防爆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红发司令官死死咬着牙关,眼眶深处瞬间涌满了滚烫的泪水,娇小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心痛而剧烈颤抖。
【五河琴里】维斯考特……DEM的那群畜生!他们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神无月恭平】司令,请务必冷静,不仅是真那小姐,第三精灵时崎狂三在隔壁隔离室的情况也需要处理。
神无月恭平低声提醒着,顺手调出了另一间隔离病房的监控画面。
病房内,换上了素白病号服的时崎狂三正安静地躺在软质拘束床上。
黑发少女的面容恬静而虚弱,原本遮挡在左眼处的厚重斜刘海被梳理开来,那面象征着无尽杀戮与时间暴虐的金色时钟之眼此刻紧紧闭锁,体表原本翻涌不休的暗影灵力回路已然全数沉寂,唯有极其微弱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规律跳动。
【村雨令音】狂三体内的主要灵力回路已经被士道完全封印,从生物学和能量学角度来看,她现在除了体内沉淀的微量限定灵力外,身体机能与普通人类少女无异。
【村雨令音】但由于失去大量时间灵力的滋养,她目前处于深层灵力休克之中,预计需要十二到十六小时才会苏醒。
【五河琴里】狂三的心结虽然被士道撬开了一道缝隙,但那并不代表她放下了三十年来的执念,一旦她醒来,依然可能试图夺取士道的灵力去回溯过去。
【村雨令音】但士道做到了,他用凡人的身躯,把那个满身血腥的杀人鬼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村雨令音】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其实是士道自己的精神状态。
全息荧幕一闪,画面切换到了佛拉克西纳斯的机动转运舱。
深夜二十三点,五河士道在两名拉塔托斯克医疗干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了转运飞艇。
少年的左肩缠绕着厚重的纳米加压绷带,原本断裂错位的右臂被重新固定在特制的深蓝色医用合金支架内。
尽管体内沉淀的不死灵力在微弱运转,但少年的面色依旧惨白如纸,那双原本澄澈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透着一股近乎失魂落魄的空洞与绝望。
士道拒绝了琴里让其留在战舰重症室过夜的提议,执意要求返回天宫市的五河宅邸。
深夜二十三点三十分,天宫市郊外,五河宅邸。
冰冷的春雨渐渐转小,化作了一层笼罩在街区路灯下的朦胧细雨。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门锁解开的轻响骤然亮起,五河士道拖着沉重而虚浮的步伐,缓缓迈入了玄关。
未等少年将湿漉漉的鞋子换下,客厅的推拉门便伴随着一声巨响被猛地撞开。
夜刀神十香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到了玄关。
紫发少女身上穿着居家的深蓝色长裙,凌乱的长发披在脑后,那双水晶般的紫眸周围早已哭得红肿不堪。
在看清士道身上那刺目的绷带与合金支架的一刹那,十香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自眼眶中决堤喷涌。
【夜刀神十香】士道!
十香猛地扑上前去,但在双手即将触碰到少年的前一微秒,少女却又像是触碰到了烙铁般惊恐地缩回了双手,生怕自己粗苯的动作会碰到士道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
【夜刀神十香】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十香不好!如果十香没有被困在那片该死的风雪里……如果十香能早一点赶到天台……士道就不会流那么多血了!
【夜刀神十香】十香……十香把那个白头发的怪物劈碎了!但是那个怪物又不见了……士道,十香到底该怎么做……十香好害怕……十香不想看到士道变成这样!
紫发少女将额头抵在玄关的冰冷门框上,双肩剧烈抽搐,发出了宛如受伤小兽般绝望而悲伤的嚎哭。
而在客厅内侧,冰芽川四糸乃紧紧抱着绿色的手偶四糸奈,娇小的身躯倚在墙角,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惶与担忧。
戴在左手上的兔子手偶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调侃,长长的棉布耳朵无力地垂在身侧。
【冰芽川四糸乃】士道先生……好疼吧……四糸乃给士道先生拿热毛巾……呜……
看着眼前哭成了泪人的十香与怯生生的四糸乃,五河士道原本沉入谷底的心神深处,猛地泛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抽痛。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右臂与左肩传来的剧烈钻心痛楚,极其吃力地挪动脚步走上前去。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轻柔而坚定地抚上了十香冰凉满是泪痕的面颊,掌心传递着自己虽然微弱却极其温暖的体温。
【五河士道】十香……抬起头看着我。
十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迎上了少年那双虽然疲惫至极、却依然包容着无尽温柔的眼眸。
【五河士道】十香没有做错任何事。
【五河士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狂三已经被救回来了,大家都没有死,所以……不要再哭了,好吗?如果十香一直哭的话,我身上的伤口可是会更痛的哦。
士道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往日里最为熟悉的温和微笑。
十香呆呆地看着少年的笑容,胸中的恐惧与狂躁在这份纯粹的包容面前渐渐融化。
少女吸了吸红肿的鼻子,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极其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士道未曾受伤的右侧腰腹,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少年的衣角之中,低声抽噎着。
四糸乃迈着细碎的步子跑了过来,小手里攥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毛巾,怯生生地递到了士道的手边。
【手偶四糸奈】哎呀呀……士道小哥还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帅气得让人心动呢!不过本大爷看你这副快要散架的骨头,还是赶紧上楼躺着吧,不然四糸乃小妹妹今晚可要哭成水龙头咯!
【五河士道】谢谢你,四糸乃……还有四糸奈。
士道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用目光向两名少女传递着安抚。
在安抚好两名惊魂未定的少女并目送她们返回各自的房间后,整座五河宅邸重新归入了一片死寂。
五河士道独自一人拖着伤体回到了二楼自己的卧室内,他甚至未曾开灯,只是任由窗外昏暗的街灯微光洒在地板上。
本该如同普通高中生般安心读书的少年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左手死死按着胸口。
在彻底脱离了十香与四糸乃视线的这一刻,他脸上的所有温柔伪装在刹那间粉碎殆尽。
真那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真那的身体早已被DEM改造成了破烂不堪的消耗品,内脏被替换,骨髓被透支,寿命只剩不到十年。
多年前失散的骨肉至亲,在重逢的那一刻,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诅咒般的残忍方式展现在他的眼前。
而那个白发的幼女千夜潘多拉,更是如同一尊毫无感情的神明,将这最血淋淋的真相在他面前生生撕开,随后带着狂笑在十香的剑下化作血雾遁去。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五河士道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被迫成为救世主的少年将头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齿缝深处发出了无法压抑的沉闷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