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士道坐在冰凉的锻铁藤椅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方的布料，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早已将他深蓝色的额发浸得湿透。
即便脸色惨白如纸，但他依然竭尽全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试图用那双澄澈而执拗的黑眸，去对抗那双深不见底的冰海。
而潘多拉那张精致得宛如大师级瓷偶般的小巧面庞上，常年维持的端庄假象剥落殆尽，唯余下一抹近乎冻结骨髓的冰冷与嘲弄。
【千夜潘多拉】我说过了吧？我是真正的恶鬼，与那位软脚虾的梦魇小姐不一样。
【千夜潘多拉】放弃你那可笑的拯救吧。
【千夜潘多拉】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单纯只是因为我在正面战场的作战杀伤能力可能还不如那位鸢一折纸罢了，而且这也不符合我的美学……
【千夜潘多拉】啊，对了……说到鸢一折纸……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遮阳伞下徐徐飘散，语调平缓克制得宛如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然而，对面的五河士道在听见那个名字的千分之一秒内，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到了极致。
千夜潘多拉微微垂下眼帘，圆润如玉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极轻地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微响。
【千夜潘多拉】那位可怜的鸢一折纸上士，现在正躺在拉塔托斯克那艘破铁船的重症特护舱里吧？
【千夜潘多拉】脑干神经突触碳化率超过了百分之四十，阿修克罗夫特芯片在彻底熔毁的同时，把她大脑皮层负责恐惧、悲伤以及眷恋的情感回路烧成了一团焦黑的残渣。
【千夜潘多拉】就算村雨令音用尽全舰的神经修复液，就算那些微弱的电流能把她从深层昏迷里拖回现世……
【千夜潘多拉】她也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面无表情地追在你身后了。
【千夜潘多拉】她会变成一个彻底失去情绪、失去记忆，甚至连自己为什么痛恨精灵都想不起来的活动肉块。
士道按在膝盖上的左手猛然攥紧，指关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惨白。
少年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且短促的抽气声，整张面孔在落日余晖中再也找不出半点血色。
而在两万米高空的对流层边缘，佛拉克西纳斯核心舰桥的指挥台前，五河琴里原本含怒欲发的战术指令硬生生卡在齿缝深处。
红发司令官的双肩剧烈颤抖着，眼眶在一瞬间泛起滚烫的猩红，站在控制台侧面的村雨令音更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无法为通讯器另一端的少年提供哪怕一句苍白的辩驳。
千夜潘多拉甚至未曾给少年的神魂留下半秒喘息的余裕。
幼女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冷酷的深蓝眼眸如同一柄冰冷的手术刀，寸寸剖开少年勉强拼凑的防线。
【千夜潘多拉】还有那位崇宫真那少尉。
【千夜潘多拉】你的亲生妹妹，三十年前与你骨肉分离、在冰冷研究所里独自长大的至亲。
【千夜潘多拉】为了能让你在昨晚的天台上活下来，她体内的显现魔药被透支到了极限，人造器官过载停摆。
【千夜潘多拉】七年？还是八年？又或者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光阴？
【千夜潘多拉】她那具正在加速腐烂的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滑向冰冷的死亡，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替你这位伟大的救世主，挡下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害。
幼女伸出小手，漫不经心地指向了街道对面那座色彩斑斓的电玩大厅。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看看你的周围吧。
透过厚重的防风玻璃窗，隐约可以看见夜刀神十香正趴在自动售货机前焦急地朝门外张望，而冰芽川四糸乃则紧紧抱着绿色的兔子手偶，怯生生地缩在十香的身侧。
【千夜潘多拉】你到底拯救了谁？
【千夜潘多拉】十香被你变成了一只离开你就无法呼吸、随时可能反转暴走的绝望野兽。
【千夜潘多拉】折纸为了你变成了无法修复的脑残废人。
【千夜潘多拉】真那为了你提前燃尽了生命。
【千夜潘多拉】时崎狂三在被你封印之后，依然要在数十年的杀戮梦魇里生不如死地煎熬。
【千夜潘多拉】你把所有人拉进深渊，却以为自己在给予光明。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你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你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崇高感，所编织出的最恶毒的诅咒罢了。
残酷冰冷的现实化作无形的重锤，毫无阻碍地砸碎了少年所有的坚强。
五河士道原本勉力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刹那彻底垮塌。少年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整个人无力地前倾，额头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沉闷声响。
桌上的骨瓷杯与瓦片酥碟子在撞击下剧烈震颤，泛起浑浊的涟漪。
少年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服，右臂包裹在沉重的碳纤维支架里，由于过度的抽搐而扯动了尚未愈合的骨折断口，但他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肉体上的钻心钝痛。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自他紧闭的眼眶中决堤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面颊滑落，砸在大理石桌面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压抑到了极致的哽咽声自少年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撕扯而出。
【五河士道】不是的……
【五河士道】不是……那样的……
少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街角微风带走的落叶声掩盖。
他死死咬着牙关，滚烫的泪水顺着鼻尖不断滑落，将面前的餐巾纸彻底打湿浸透。
折纸插满管线的惨白面容、真那后颈焦黑的接口与超导液中漂浮的单薄身躯，以及狂三在天台上凄厉绝望的哭喊，在少年的脑海深处如同千万面破碎的利刃，将他的识海割得千疮百孔。
潘多拉没有夸大，更没有编造谎言，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客观事实，是哪怕他拼尽全力、粉身碎骨，也无法在今日扭转的残酷结局。
两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战备大厅内，五河琴里再也无法忍耐，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红发司令官一把抓过通讯麦克风，带着哭腔的怒吼撕裂了无线电频段。
【五河琴里】闭嘴！你这个怪物……给我闭嘴！
【五河琴里】士道！不要听她的！站起来！那不是你的错！
【五河琴里】折纸和真那的事情……拉塔托斯克会想办法的！绝对会有办法的！
然而，耳麦中的焦急呼喊，却无法驱散少年心头那片窒息的冰原。
士道依然将额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般剧烈抽搐着，泪水几乎将大理石桌面彻底浸透。
千夜潘多拉端坐在藤椅之上，深蓝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趴在桌前崩溃抽泣的人类少年。
小巧的面庞上，甚至连先前那抹残忍的讥诮与快意，都在这一刻悄然剥落殆尽。
幼女的眉心极其微弱地聚拢了一瞬，随后又平缓地舒展开来。
在她那颗由冰冷代码与人造灵核构筑的心脏深处，预想中将仇敌踩入泥泞的狂喜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突兀翻涌而出的荒诞与冰冷。
曾几何时，在西郊那片化作绝对零度死地的冰原废墟之中……
就是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拖着被冰刺贯穿、多处骨折的残破躯体，在狂暴的冰风暴中一点一点爬行，仅凭一双血肉模糊的凡人手掌便强行夺回了手偶，逼停了暴走的第四精灵。
在来禅高中的旧校舍天台之上，面对着时崎狂三那柄近在咫尺、喷吐着毁灭火舌的燧发枪口，这个凡人少年更是毫不犹豫地迎着杀意大步跨前，以近乎自杀般的狂妄誓言，生生撼动了一尊背负着三十年宏愿的杀戮梦魇。
在昨夜那片布满高维绝望的迷锁之中，他甚至在毫无外援、身负重伤的极限死局下，完成了以凡人之吻封印精灵的荒唐神迹。
潘多拉曾一度以为，五河士道体内沉淀的那份所谓“拯救”执念，是某种超越了维斯考特精密计算、超越了因果逻辑的高维异常代码。
那层温和包容、坚不可摧的崇高救世主外壳，曾无数次将她精心编制的杀局与陷阱化作滑稽的泡影。
然而现在，当她仅仅是将最客观、最血淋淋的现实——
鸢一折纸大脑彻底烧毁变成无知觉的活动肉块、崇宫真那内脏被掏空且寿命仅剩数年的残忍真相，毫无修饰地剖开并摔在他的眼前时，这尊看似不可动摇的人形神像，竟然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没有奇迹，没有反驳，亦没有超越逻辑的伟力爆发。
留在这张冰冷圆桌上的，不过是一个被自责与悔恨生生碾碎了骨头的普通高中生，一个只能像受伤的野狗一样伏在桌角痛哭流涕的无能凡人。
【千夜潘多拉】呵……
一声极轻、极冷，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疲倦的低笑，自幼女冰凉干裂的唇齿间悄然逸散。
原来……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