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士道单手撑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自电玩城内迈出。
少年的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右臂的轻型碳纤维支架在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将深蓝色的碎发彻底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甚至连呼吸都在剧烈痉挛，左手死死按着胸前隐藏的骨传导耳麦，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他身后的电玩城落地玻璃内侧，夜刀神十香与冰芽川四糸乃正被士道以“去自动售货机买冰镇麦茶”为由暂时留在了抓娃娃机区。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十香正满脸疑惑与担忧地望着门外，而四糸乃则紧紧抱着手偶，神情不安。
士道站在商业街喧嚣的人流边缘，手指按紧了耳麦，喉咙干涩得宛如吞了一把沙子。
【五河士道】琴里……令音小姐……听得见吗？
万米高空的对流层边缘，佛拉克西纳斯舰桥战术大厅内瞬间爆发出急促的金属脆鸣。
【五河琴里】士道！怎么回事？！你刚才的心率突然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八十次！十香的灵力项圈也检测到了异常的共鸣波动！发生了什么？！有魔术师在附近吗？！
【五河士道】不是魔术师……是潘多拉。
【五河琴里】你说什么？！
五河琴里猛地从主指挥席上弹起，原本咬在齿间的棒棒糖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甲板上。
【五河士道】刚才……就在刚才，在电玩城最里面的格斗街机下面……我看到她了，她就趴在机台底下捡硬币，距离我只有不到半米。
【村雨令音】全舰立刻调动高分光学侦察卫星与微波热成像雷达！锁定中央商业街电玩城全域！地面特勤一组二组，立刻放弃外围巡逻，以二级警戒模式向士道所在坐标合围！
【五河琴里】士道！十香和四糸乃还在里面对吧？！绝对不能让她接近十香！
【五河琴里】那个怪物昨晚才被鏖杀公劈碎了肉身，今天居然就能在闹市区活动……她一定是来寻仇的！你立刻退回店内，我们马上准备强制空间传送！
【五河士道】等等……琴里……不用调动卫星了……
五河士道扶着冰冷的金属路灯杆，缓缓抬起头来。少年的视线穿过四车道宽敞的柏油马路，掠过川流不息的凡人车流，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正对面露天咖啡馆的那顶米色条纹遮阳伞下。
在那里，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身形纤瘦如洋娃娃般的白发幼女，正一手捧着金边骨瓷杯，一手捏着一块烤杏仁瓦片，隔着斑马线上熙攘的凡人人流，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与他对视着。
没有狂暴的灵装，没有毁灭的空间震，更没有昨夜天台废墟上的疯狂与狰狞。
阳光洒在幼女白金色的发梢上，她甚至在两人的视线于虚空中对撞的刹那，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泛起了一抹极淡、却让士道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嘲弄微笑。
两万米高空的战术控制台前，伴随着卫星焦距的拉伸，咖啡厅露天座的高清画面以微秒级的速度被拍在了主屏幕正中央。
整座佛拉克西纳斯的核心舰桥在这一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神无月恭平】骗人的吧……她就在那里？在露天咖啡馆喝咖啡？！
【村雨令音】灵力读数处于绝对的无害休眠态，未检测到任何攻击回路展开……周围的大气曲率平滑稳定，她是完全以纯粹的肉身暴露在公共视线之中。
【五河琴里】疯子……那个危险的怪物到底在想什么？！在市中心、在几十名普通人类平民的之中……
【五河琴里】士道！听从命令，立刻后撤！不要靠近她！这绝对是诱导你进入攻击范围的陷阱！
耳麦中五河琴里的严厉咆哮声几乎要将士道的耳膜震裂。
然而，站在路边的蓝发少年，苍白的面容却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重新平静了下来。
士道凝视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昨夜在水箱顶端吐血质问的千夜潘多拉，在十香狂暴斩击前狂笑赴死的千夜潘多拉，以及此刻在阳光下安静喝着咖啡的千夜潘多拉，在少年的脑海深处重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逃，也没有出手攻击任何凡人。
如果她想要毁灭，刚才在封闭拥挤的电玩城内，只要引爆一丝微弱的虚数干涉，整栋大楼的数百名无辜学生就会在瞬间被压成肉泥。
可她只是平静地打完了对局，碰翻了硬币，随后像一个普通的迷路孩子一样，坐在阳光下喝着微苦的饮品。
少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听从琴里的后退指令，反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用力地按住了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支架。
【五河士道】琴里……取消传送。
【五河琴里】士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五河士道】她不是来战斗的。如果她是来杀人的，十香刚才就已经被引爆了。
【五河士道】我要过去。
【五河琴里】五河士道！我是司令官！我命令你立刻退回店内！
【五河士道】抱歉，琴里……
【五河士道】昨天晚上潘多拉在天台上问过我，我到底能拯救什么。
【五河士道】如果连一个坐在我面前喝咖啡的女孩子，我都只能害怕得逃跑……那我之前对十香，对四糸乃，对狂三所说的一切誓言，就全都是虚伪的谎言了。
士道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没有再给战舰任何反驳的时间，径直切断了耳麦的单向语音发送。
绿灯亮起，斑马线两侧的人潮开始流动。
五河士道拖着微痛的步伐，一步一步穿过马路中央，穿过喧嚣的人流，最终绕过了深绿色的黄杨木灌木丛，踏上了「白蔷薇」咖啡厅干燥微热的木质甲板。
甲板在少年的运动鞋底发出嘎吱的轻响。
千夜潘多拉甚至未曾放下手中的瓷杯，只是眼睑微挑，双眸冷冷审视着这个一步步走到自己桌前的人类少年。
五河士道在距离小圆桌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少年清秀的面庞依然苍白，额头满是冷汗，胸膛急促起伏着，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在落日的光芒下澄澈得宛如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少年伸出完好的左手，拉开了潘多拉正对面那张空置的铁艺藤椅，稳稳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焦苦醇厚的咖啡香气在两人微热的呼吸间弥漫开来。
【五河士道】原来你喜欢喝这个啊，那么苦的咖啡，还加那么多奶油……喝多了可是会肚子痛的。
少年极力平复着声线中的微颤，努力像平日里对待邻家女孩一样，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却无比干净的温和微笑。
千夜潘多拉小巧的眉头极微弱地蹙起了一瞬。
幼女将手中的骨瓷茶杯轻轻搁在瓷碟上，杯底与碟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轻响。
她那张精致如瓷偶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深蓝色的眸子宛如锋利的手术刀，寸寸刮过士道苍白的面颊与吊在胸前的断臂。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你的手抖得连桌子都要晃起来了呢。
幼女的声音稚嫩空灵，却透着森寒与讥诮。
【千夜潘多拉】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明知道只要我动一动念头，整条街道的凡人都会在空间震里化为飞灰……你居然一个人跑过来坐在我对面？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你那愚蠢而傲慢的脑子里，难道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那所谓的‘拯救’吗？
清冷的质问在遮阳伞下徐徐散开，周围行走的凡人对此浑然不觉。
五河士道凝视着那双深蓝冰冷的眼眸，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然攥紧，迎着幼女充满毁灭与探寻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与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