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刚刚解除长达三天的绝对存在抹消,潘多拉这具由人造灵结晶与炼金组织构筑的幼小躯体深处,最初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回路滞涩。
然而,伴随着四周灵力风暴的剧烈激荡,潘多拉体内那由维斯考特亲手刻录的精密符文迅速调整着谐振频率。
她没有调动庞大的魔力去强行抗衡现实的大气阻力,仅仅是将悬浮在侧的「福音原典」翻开数寸。
欺瞒的微光将她的重力、声音与身形完全扭曲为周围空气的一部分,那点由于重构物质形态带来的微弱不适,在短短数十秒的潜行中便被周遭的灵力狂潮彻底冲刷抚平。
距离空间震交战巨坑仅有百余米的一座废弃旧校舍天台上,千夜潘多拉赤足轻巧地落在一根龟裂的水泥承重梁上。
白金色的长发顺着微凉的山风垂落至膝下,纯白无瑕的神威灵装·千番在断壁残垣的灰尘中纤尘不染。
她居高临下,深蓝如万载极地寒冰的眼眸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下方那片焦黑的凹坑。
在巨坑的最深处,巨大的黑色岩石王座斜插在土层之中。
手握大剑「鏖杀公」的紫发少女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周身的紫白色神威灵装·十番随着呼吸散发出幽邃的光华。
而在巨坑边缘滑落的碎石堆旁,那名身穿来禅高中制服的蓝发少年正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峭的斜坡。
五河士道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与草屑,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冷汗,然而他的右手却始终紧紧按在自己的右耳侧。
千夜潘多拉面前的「福音原典」悄然泛起层层幽蓝的涟漪。
借由三日前捕获的佛拉克西纳斯传送频谱与隐蔽通信波段,天使毫不费力地切入了拉塔托斯克建立的量子保密通讯网络。
母舰舰桥内嘈杂的指挥声,在下一秒毫无保留地同步传入了千夜潘多拉的脑海。
【五河琴里】听好了,士道!三天前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深呼吸,不要把她当成怪物,她只是一个迷茫无助的女孩子!全舰作战人员已经就位,我们会通过耳麦为你提供最科学的情感攻略选项!这一次,由你主动跨出第一步!
【神无月恭平】司令那英姿飒爽的训斥真是让人骨头都要酥软了……咳,士道君,听好了,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我们这群精英的智慧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村雨令音】士道,目标的灵力波形虽然处于戒备的高峰,但并未显现出上次那种异常的精神狂暴。
【村雨令音】保持匀速前进,不要做出任何带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
耳机中的声音让五河士道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强压下心头对那柄足以斩裂大楼的绝大阔剑的本能恐惧,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入紫发少女的攻击半径。
感应到人类的逼近,紫发少女猛然转身,手中的鏖杀公划出一道沉重的破空声,锋锐无匹的紫色剑芒直接遥遥锁死了士道的咽喉。
【公主】又是你……三天前被那道奇怪的光芒救走后,今天又出现在这里……怎么,难道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冰冷而充满戒备的质问在焦黑的坑洞中回荡,少女水晶般的紫眸中交织着孤独与哀伤。
狂暴的灵力在她脚下凝聚成微型的气旋,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的斩击。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五河士道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一瞬。
在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指挥室里,全息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三个色彩斑斓的对话选项,操作员们正为选择哪一条能够最大程度拉近好感而争论不休。
然而,站在废墟中的少年却没有等待战舰的推演结果,他注视着少女那双毫无安全感的眼睛,遵从了内心深处最纯粹的直觉。
【五河士道】不是的!我绝对不是来杀你的!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公主】和我……说话?
少女握着剑柄的纤细手指微微一僵,狂暴的灵力气流在半空中突兀地滞涩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与本能之中,人类的现界只有两种反应——弱小的凡人在凄厉的警报中尖叫逃窜,而强大的战士则披挂着轰鸣的钢铁铠甲向她倾泻漫天导弹。
想要与她交谈、想要跨越这道由空间震与毁灭铸就的鸿沟的人类,在漫长而冰冷的岁月里,五河士道是第一个。
【公主】这算什么回答……人类全都是敌人,只要我一出现就会拼命攻击我,连你……连你也差点死在我的剑下!为什么还要跑过来和我说话!
【五河士道】因为三天前……在你要挥剑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啊!
【五河士道】我没办法把一个快要哭出来的人丢下不管!所以我想了解你,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的呼喊真挚而竭力,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带着一丝沙哑。
“名字”这两个字,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深潭的巨石,在少女空茫荒芜的心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
她眼底原本凝聚的紫芒寸寸碎裂,握住「鏖杀公」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沉重的剑尖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公主】名字……?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有……
【五河士道】没有吗?那么,由我来为你起一个,可以吗?
士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头流泻如瀑的深紫长发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天前两人初次相遇的那个正午。
【五河士道】我们最初相遇的日子是四月十日……十日……就叫“十香”怎么样?
少女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粉嫩的双唇微微张合,细细咀嚼着这个从未在邻界与现世中存在过的音节。
【夜刀神十香】十香……十香……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五河士道】嗯,十香!很适合你吧?
伴随着士道脸上浮现出的温和笑容,巨坑周围原本呼啸肆虐的暴风在刹那间平息了下来。
十香身周翻滚的神威灵装·十番泛起柔和如月华的微光,那柄沉重森冷的天使「鏖杀公」化作点点光屑,悄然隐没在虚空之中。
少女那张原本如冰雕般戒备紧绷的面容上,第一次绽放出了如同春花初绽般纯澈而灿烂的笑容。那种由衷的喜悦甚至让这片死寂荒凉的废墟平添了一份生机。
旧校舍天台的断梁之上,千夜潘多拉深蓝如冰的眼眸倒映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然而她那张幼女般精致绝美的面庞上,却自始至终没有掀起半点属于凡人的波澜。
悬浮在她面前的「福音原典」飞速翻动,幽蓝的符文在泛黄的书页上飞速勾勒出复杂的能量模型。
在千夜潘多拉那被维斯考特刻入的冷酷逻辑中,拉塔托斯克这套所谓“拯救与爱”的方程式,不过是一场极其高明且残忍的精神驯化。
通过赋予孤独的个体以虚妄的归属感、以言语和名字建立心理依附,从而瓦解其本能的防御机制,最终达到封印其本质力量的目的。
对于视毁灭人类为唯一真理、视造物主的使命为最高之爱的千夜潘多拉而言,这种试图用虚伪的温情软化灾厄之种的行为,滑稽而又危险。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五河士道那看似平凡的身躯在此刻所展现出的灵力亲和力,确实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效率平息了一名AAA级精锐精灵的攻击性。
就在巨坑中的气氛彻底转向轻松之际,一阵极其突兀且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宁静。
刚刚获得名字的紫发少女猛然捂住小腹,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茫然地询问着士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发生了异变。
五河士道哑然失笑,正准备顺势提出带她前往商业街寻找食物的提议。
然而,千夜潘多拉的视线却在此刻缓缓移向了远方的天际。
在数公里外的高空中,刺耳的空气撕裂声正以极高的速度由远及近。
那是两架由陆上自卫队AST紧急调配的巡逻编队,由日下部燎子率领的侦察先锋显然已经捕捉到了灵力平息后的具体坐标,正展开随意领域朝着这片巨坑高速扑来。
不仅如此,在下方的树林阴影中,五河士道身上的耳麦信号正在向佛拉克西纳斯传输着撤离路线的坐标。
拉塔托斯克试图将这场初次接触引导为一场世俗意义上的“约会”,而这正是暗中观察的千夜潘多拉绝不愿见到的和平轨迹。
刺耳的破空声在巨坑上方戛然而止,日下部燎子率领的两名AST魔术师身披沉重的全覆式CR-UNIT喷吐着尾焰骤然降落。
然而,焦黑的巨坑中除了残留的高浓度灵力残渣与寸寸龟裂的深坑之外,早已没有了精灵的踪影。
【日下部燎子】各机报告,现场未发现目标精灵。灵力波形正在向市区方向衰减,立刻向基地申请天眼监控权限,封锁周边所有交通干道!
燎子焦躁的指令在通讯频道中回荡。
但在巨坑边缘一处破损的防空地下通道入口处,五河士道早已在拉塔托斯克的紧急指引下,拉着收敛了灵装与大剑的紫发少女悄然隐没在阴暗的阶梯深处。
十香身上原本威严的神威灵装·十番已然退化为一袭贴身普通的紫白相间常服,那张绝美稚气的脸庞上满是对陌生通道的好奇与不安,右手则紧紧被五河士道温热的手掌包裹着。
在两人头顶数十米高的破损水泥梁柱阴影中,千夜潘多拉娇小的身影如同倒悬的幽魂般凌空伫立。
白金色的长发自膝头顺滑垂落,在阴冷的风中不泛起半点声响。
「福音原典」那虚幻的书页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动,将她的重力、气流扰动以及散溢的生命特征完全折射进周围的水泥断壁之中。
即便AST队员的微型雷达三度扫过头顶,也仅仅将她所在之处判定为一块结构坚固的废弃承重墙。
千夜潘多拉深蓝如万载冰原的眼眸微微低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那名身穿沾满泥泞校服的蓝发少年。
在千夜潘多拉被维斯考特灌输的精密逻辑之中,这个名为五河士道的人类凡人展现出了一种近乎荒谬且不可理喻的矛盾。
三天前,第一精灵挥出的足以斩断山峦的巨剑险些将他当场撕成肉糜,翻卷的狂暴灵力将他撞得骨裂血流,在死亡的边缘痛苦挣扎。
而仅仅过了三天,当这个怪物再度现界时,他不仅没有怀揣凡人应有的仇恨、恐惧或复仇的执念,反而再次愚蠢地踏入了利刃的攻击范围。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甚至毫无防备地将自己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精灵的剑锋之下,仅仅为了给予对方一个廉价的名字,仅仅因为对方肚中发出的饥饿声响,便忙不迭地牵起那只曾险些置他于死地的手掌。
那是被称为温柔的情感,但在潘多拉那由冷酷的支配欲与狂热的使命感构筑的世界观里,这不过是弱者盲目怜悯猛兽的滑稽自毁,是凡人试图用虚妄的温情拴住灾厄天灾的幼稚把戏。
【千夜潘多拉】差点被杀掉还愿意拯救对方吗……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千夜潘多拉】用谎言编织的和平,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真想亲眼看见你被自己拯救的东西彻底咬碎啊……
稚嫩如银铃般纯洁的低语在虚无的缝隙中悄然散开,带着一股近乎恶劣的浓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