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深夜,千夜潘多拉潜入天宫市气象防灾中心的备份服务器盲区,调取了关东地区未来七十二小时的高空气流热力图。
在「福音原典」超常的情报解构视野下,一组被常规气象学家视作普通冷锋过境的杂波数据,呈现出了极端诡异的同心圆低温分布。那绝非自然的降水前兆,而是某种极度纯粹、温和却又庞大的冰系灵力在现界薄膜外徘徊激荡所引发的微观气候异常。
代号〈隐居者(Hermit)〉——冰芽川四糸乃。
那名在DEM档案中被评定为综合危险度B级、生性极度胆小柔弱的第二精灵,其现界所伴随的永恒征兆,便是一场浸透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冰冷骤雨。
十五日下午三点刚过,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厚重的铅灰色积雨云如同吸饱了墨汁的海绵,自西北方的山峦边缘滚滚压来,将天宫市整个笼罩在一片昏黄晦暗的光线之下。
空气中的温度在短短半个小时内骤降了十余摄氏度,刺骨的寒意贴着地面蔓延。
紧接着,豆大的冰冷雨点噼噼啪啪地砸碎在干燥的柏油马路上,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水流,漫过街道边缘的排水铁栅。
这场暴雨来得极快极猛,甚至夹杂着米粒大小的细碎冰晶。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撑开雨伞、遮挡着提包慌乱奔向附近的地铁站与商场骑楼,原本繁华的街道在片刻之间变得空旷寂寥,唯有雨水敲打水泥与玻璃的沉闷轰鸣回荡在整座都市上空。
千夜潘多拉漫步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欺瞒世界的权能在此刻编织出了一件极为普通的行头。
宽大的深蓝色儿童连帽雨衣套在娇小的身躯上,雨衣的下摆垂至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明黄色的防滑小雨靴,手中撑着一把半透明的小洋伞。
白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收拢在雨帽之内,深蓝如万载极地寒潭的眼眸透过透明伞面,冷漠地注视着雨幕深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灵力涟漪。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白色的泡沫,但没有一滴水珠能够真正沾湿她的衣角。
潘多拉沿着天宫市西郊的缓坡道路前行,穿过一条幽静的林荫步道,最终停留在了一座坐落在居民区边缘的儿童公园入口处。
由于恶劣的天气,整座公园内空无一人。
湿漉漉的红黄滑梯在雨中反射着冷光,几架生锈的秋千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响。
四周种植的高大榉树与春樱在狂风中剧烈摇曳,落了一地的残红在泥泞的水洼中沉浮。
而在公园最深处的一座红砖砌成的半封闭式避雨凉亭内,空气中的温度明显比外界还要低上数度,甚至在青石台阶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
在凉亭背风的阴暗长椅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娇小得宛如幼猫般的身影。
那名少女将整个人彻底缩在一件大得有些滑稽的浅绿色长风衣雨衣中。
雨衣宽大的兜帽上竖着两只长长的兔耳,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庞,只能隐约窥见几缕如波浪般微卷的青绿色长发散落在肩头,以及白皙下颌处因为寒冷而微微泛起的苍白。
少女整个人抱紧双膝,小巧的身体随着外界滚滚掠过的雷鸣而剧烈颤抖着,两只被绿色风衣长袖遮盖的手臂死死抱在胸前,像是在狂风暴雨中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与那份柔弱无助形成极度鲜明反差的,则是套在少女左手上的那个布偶道具。
那是一只做工稍显粗糙但极具个性的白色兔子手偶。
手偶的身躯套在一件深黑色的小马甲里,左眼眶上固定着一枚硬质皮革海盗眼罩,夸张的大嘴正随着少女手臂的细微抽搐而上下开合,两只圆滚滚的棉花短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挥舞着,伴随着一段充满滑稽与跳脱腔调的尖细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凉亭内回荡。
【四糸奈】哎呀呀呀!真是好大的一场暴雨啊!冷得四糸奈大人的棉花芯都要结成冰块了呢!
【四糸奈】不过不要紧的哦,小四糸乃,只要我们缩在这个坚不可摧的秘密基地里,就算是天上的雷公把锤子砸下来,也伤不到我们一根汗毛啦!
【冰芽川四糸乃】呜……四、四糸奈……外面……好可怕……声音好大……
兜帽之下传出一阵细若蚊蝇、带着浓重哭腔与怯懦的稚嫩轻语。
少女将整张小脸更深地埋进了风衣的领口里,身躯缩得像一颗小小的绿色毛球。
【四糸奈】安心啦安心!有本大爷在此坐镇,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退散!
【四糸奈】来,跟着我深呼吸——呼——吸——哎呀,嘴巴张得太大灌了一肚子冷风,真是太失策了!哈哈哈哈!
手偶在半空中夸张地翻了个跟头,试图用荒诞滑稽的表演逗乐瑟瑟发抖的女孩。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微的泥水飞溅声自凉亭外的青石台阶下悄然响起。
啪嗒。
那是橡胶雨靴踏碎积水薄霜的细碎脆响。
蜷缩在长椅上的绿色身影瞬间宛如触电般僵硬在原地。
四糸奈原本挥舞的短手猛地停滞,兔偶那张滑稽的面庞以一种机械般的动作僵硬地转向了凉亭台阶的方向,那只独眼眼罩后的黑色纽扣眼珠倒映出了台阶前缓缓停步的娇小身影。
千夜潘多拉收拢了手中的透明小洋伞,甩去伞面上的积水。
她抬起头,雨帽下那张精致得宛如人偶般的白皙面容完全展露在凉亭微弱的光线下,深蓝如冰原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长椅上惊恐万状的少女。
没有杀气,没有灵力波动的威压,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未曾流露。
在这具被「福音原典」彻底拟态的躯壳深处,散发出的唯有同龄幼女在风雨中偶然觅得避难所时的纯粹与好奇。
然而,在这双深邃寒冷的眼眸底端,冰冷残酷的思维程序已然如精密发条般悄然咬合。
这就是第二位祭品,一个心智脆弱到必须分裂出第二人格来承受苦难的胆小鬼。
比起夜刀神十香那容易被煽动的情感,眼前这个被恐惧彻底包裹的灵魂,显然需要一张更加细致、更加隐秘的织网。
四糸乃小心翼翼地把兜帽微微向上掀开了一道细缝。
那一双澄澈纯净宛如初春融雪般的湛蓝色眼眸,带着极度的惊慌与戒备,怯生生地撞上了潘多拉深邃如海的视线。
潘多拉微微仰起那张白皙剔透如精致瓷偶般的面庞,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细碎冰凉的水珠,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纯洁无瑕的怯弱与无助。
【千夜潘多拉】大兔子先生……外面的雨太大了……风吹得好冷好冷……
【千夜潘多拉】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可以在这里……稍微躲一会儿雨吗?
稚嫩软糯的童音清脆宛如初春融雪跌入幽潭,带着孩童由于寒冷而产生的微弱颤音,穿透了狂暴喧嚣的雨声,极其精准地落在了空旷阴暗的凉亭之内。
原本整个人缩在长椅死角里、恨不得将身躯彻底融入阴影的冰芽川四糸乃猛然颤抖了一下。
宽大的兔耳风衣兜帽随着她惊惶的动作向后微微滑落了一星半点,露出了少女半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以及那一缕被汗水与冷气黏在脸颊侧面、泛着温润光泽的卷曲青绿发丝。那双澄澈纯净如无瑕湖泊般的湛蓝眼眸中,原本充斥的极度恐惧被突如其来的错愕所取代。
然而,甚至未等这位生性怯懦到极致的精灵本体做出任何应激反应,套在她左手之上的白色兔子手偶「四糸奈」便宛如注入了庞大活力的发条机关,猛地在半空中挺直了身躯。
四糸奈左眼上的黑色皮革海盗眼罩随着夸张的甩头动作晃了晃,那张做工稍显粗糙但张力十足的棉布大嘴猛然咧开到了极限,两只短粗圆滚的棉花小手在空气中划拉出一连串滑稽的大风车,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更是像雷达天线一般高高竖起。
【四糸奈】哎呀呀!瞧瞧这是谁来了!大兔子先生?哇哈哈哈哈!小四糸乃你听到了没有!这个可爱的小不点居然叫我大兔子先生耶!
【四糸奈】真是个极有眼光、懂得欣赏本大爷英俊潇洒风采的小淑女啊!太感动了,四糸奈大人的棉花芯都要被这声称呼彻底融化成热巧克力了!
滑稽跳脱、甚至带着几分粗豪油滑的公鸭嗓音在狭小的避雨亭内回荡,彻底驱散了空气中原本凝固的肃杀与死寂。
四糸奈在四糸乃的操纵下像个经验丰富的脱口秀演员般在长椅边缘来回蹦跳了两次,随后那只没有被眼罩遮挡的黑色纽扣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上下打量着台阶下可怜兮兮的白发小女孩。
在手偶背后,四糸乃用两只被长风衣衣袖完全覆盖的小手紧紧捂着嘴唇,眼眸中还残留着对陌生人的本能戒备,但看到对方那比自己还要娇小纤细的身量、以及那双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小手时,深植于这名温和精灵灵魂深处的同情与善意,终于悄悄压过了对外部世界的排斥。
【冰芽川四糸乃】四、四糸奈……那个小妹妹……好像真的很冷……
细若蚊蝇的抽噎声自兜帽深处悄然飘出,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四糸奈】那还用说嘛!小四糸乃,绅士的准则是什么?面对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迷途小羊羔,我们怎么能把她关在门外吹西北风呢!
【四糸奈】喂——台阶下面的小不点!站着发什么呆啊!快点进来快点进来!这间由本大爷四糸奈亲自占领并宣布为主权领土的超级避难所,今天就法外开恩对你免费开放啦!
白色兔子手偶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小胸脯,棉布材质的小短手热情洋溢地朝着潘多拉连连招手,甚至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差点带得四糸乃整个身子往前一倾。
千夜潘多拉白皙的面庞上适时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地迈着小碎步跨过台阶上的水洼,踩着青石地面走进了凉亭的遮雨棚下方。
她规规矩矩地将折叠好的小洋伞靠立在凉亭干燥的墙角,随后走到离长椅大约一米远的干燥空地上,双手交叠放在黄色小雨衣的下摆前,向着长椅上的二人极其乖巧地微微鞠了一躬。
【千夜潘多拉】谢谢大兔子先生……谢谢大姐姐……
这一声柔柔弱弱的道谢,让原本缩在长椅最深处、浑身紧绷的四糸乃宛如触电般红了脸颊。
少女慌乱地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两只小手无处安放地在膝盖上纠结地攥紧了风衣布料,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哼声,但整个人的防卫姿态却明显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四糸奈】呼哈哈!大姐姐?听到没有小四糸乃,你也晋升成可靠的大姐姐了呢!不要害羞嘛,快挺起胸膛展现一下身为前辈的威严!
【冰芽川四糸乃】四、四糸奈……不要取笑我啦……
【四糸奈】好啦好啦!小不点,站在那里干嘛,地上全是湿气,快过来坐!长椅这边虽然有点硬,但至少本大爷的体温已经把它给捂热了一小块哦!
千夜潘多拉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眸,脚步轻缓地挪动到了长椅的另一端。
她并没有唐突地直接凑到四糸乃的身旁,而是特意保持了大约两个身位的安全社交距离,随后才小心地坐上了棕色的木质椅面。
两只穿着明黄色小雨靴的小脚悬在半空中,随着坐下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展现出凡人孩童独有的天真体态。
而在谁也无法窥探的虚数位面之中,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天使「福音原典」正以绝对静默的姿态无声运转。
淡金色的数据流如水波般在神典的书页上流淌,将眼前这名代号为〈隐居者〉的第二精灵的精神结构巨细靡遗地剥离解析。
结果极其有趣且荒诞——眼前这个拥有能够冻结整座街区庞大灵力的少女,其本体的精神防御阈值脆弱得堪比未着色的白纸;而真正构筑起这道防线的,竟然完全是由其潜意识分裂而出、依附于这具破旧棉布偶之上的第二人格「四糸奈」。
四糸奈是她的剑,是她的盾,更是她维系自我不至于在恐惧中彻底碎裂的唯一支柱。
只要顺应手偶那滑稽浮夸的英雄情结,便能以最低的阻力顺理成章地侵入四糸乃那毫无遮掩的心理后花园。
千夜潘多拉坐在长椅上,转过小脸,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那只挥舞着短手的兔子手偶上。
【千夜潘多拉】大兔子先生……真的好厉害呀。身上明明只有布和棉花,却一点都不怕外面的打雷和暴雨呢。
这句看似懵懂纯真的夸奖,瞬间精准引爆了四糸奈的虚荣心。
手偶夸张地昂起头颅,两只短手插在黑色马甲的小腰上,嘴里发出了得意的尖笑。
【四糸奈】那当然啦!本大爷可是历经百战的大冒险家!区区一点小暴雨算得了什么!就算天塌下来,四糸奈大人也能用这双毛茸茸的铁拳把它顶回去!小四糸乃,你说对不对呀?
【冰芽川四糸乃】嗯……四糸奈……一直都很勇敢……
被手偶点到名字的四糸乃微微抬起头,那张被兜帽阴影笼罩的秀丽面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温柔而真挚的浅笑。
少女悄悄将视线移向了长椅另一侧乖巧坐着的白发小女孩,在确认对方眼中没有任何厌恶、恐惧或敌意之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初的坚冰正一点一滴地消融在凉亭温暖的微风之中。
然而在公园之外,浓重的铅灰色云层翻滚得愈发低沉。
由于四糸乃现界所引发的异常低温气候,虽然未曾爆发剧烈的空间震,但天宫市外围的灵力观测网上,数道代表低频冷源的微弱涟漪已然在拉塔托斯克与AST的监控雷达边缘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