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避雨凉亭微翘的红砖飞檐汇成水流,急促地冲刷着长满青苔的石阶。空气中的温度持续跌落,凉亭地面边缘的积水表面已然凝结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倒映着亭内昏暗的光影。
坐在长椅边缘的千夜潘多拉微微仰起小脸。白金色的长发从深蓝色儿童雨帽的边缘滑落,几缕发丝沾着微凉的雨水贴在稚嫩的脸颊上。
她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属于凡人的杂质,唯有纯澈无瑕的崇敬与好奇,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在半空中叉着腰肢的白色兔子手偶。
【千夜潘多拉】大兔子先生……你刚才说,你在外面经历过很多很厉害的冒险,那是真的吗?
【千夜潘多拉】像大兔子先生这么威风的人,在外面一定从来都不会感到害怕吧?
稚嫩清脆的童音在空旷阴冷的凉亭内回荡,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让正沉浸在虚荣心膨胀之中的兔子手偶猛地在半空中挺直了身躯。
套在四糸乃左手之上的四糸奈夸张地甩动着长长的棉布兔耳,左眼上的黑色皮革眼罩随着动作上下颠簸。
手偶用短粗圆滚的棉花小手拍了拍身上的黑色小马甲,嘴巴咧开到了极限,发出极其滑稽而得意的怪笑。
【四糸奈】哇哈哈哈哈!那是必须的嘛!也不看看本大爷是谁!四糸奈大人我游历过无数未知的神秘大陆,闯过暴风雪,踏过熔岩海!这天底下就根本没有能让四糸奈大人退缩半步的危险!
【四糸奈】小不点,你算是问对人了!想听本大爷当年的英勇事迹吗?本大爷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哦!
手偶兴奋地手舞足蹈,甚至带着四糸乃纤细的臂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波浪形的轨迹。
然而,坐在长椅另一侧的白发幼女并没有顺着吹捧继续欢笑。
千夜潘多拉微微低下了头,白嫩纤细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自己深黄色小雨衣的衣角,将布料捏出了一道道褶皱。
深蓝色的眼眸里,原本灿烂的流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惊恐与无助。
【千夜潘多拉】真好啊……大兔子先生这么厉害……潘多拉就一点都不勇敢……
【千夜潘多拉】潘多拉一直都在逃跑……每天都在害怕……
软糯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丝令人心碎的哽咽,娇小单薄的双肩随着低沉的抽泣声微微发抖。
在宽大的雨帽阴影下,一两滴晶莹虚幻的泪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无声滑落,啪嗒一声碎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原本挥舞着双手的四糸奈动作猛然一僵。手偶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珠转了转,滑稽夸张的笑容在刹那间收敛了几分。
躲在宽大绿色兔耳兜帽深处的冰芽川四糸乃,身躯更是如遭雷击般轻轻震颤了一下。
少女悄悄从风衣长袖中探出白皙纤细的指尖,那双纯净清澈宛如初春融雪般的湛蓝眼眸透过碎发,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同情,直直望向对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四糸奈】喂……喂喂!小不点,你怎么突然哭了啊?
【四糸奈】本大爷刚才只是吹个牛……不对,只是稍微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四糸奈大人,本大爷用毛茸茸的铁拳去把他揍成猪头!
手偶有些手忙脚乱地在长椅上挪近了半个身位,圆滚滚的短手在半空中急躁地抓挠着空气。
千夜潘多拉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将小脸埋在雨衣高高的领口里,声音颤抖得断断续续。
【千夜潘多拉】是人类……是那些穿着白色铁壳子衣服、手里拿着会发光大枪的人类……
【千夜潘多拉】不管潘多拉躲到哪里……废弃的大楼里也好,地下黑乎乎的管子里面也好……只要一睁开眼睛,到处都会响起很刺耳很尖锐的喇叭声……
【千夜潘多拉】然后……那些铁壳子就会从天上飞下来……拿着会爆炸的大铁块拼命朝我打过来……火好大好烫,房子全塌掉了……地上的石头全都被炸碎了……
【千夜潘多拉】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只是想找个不冷的地方睡一觉……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杀我呢?人类……人类真的好可怕好可怕……呜呜……
幼女断续的倾诉宛如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刺入了避雨亭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之中。
那不是编造的谎言,而是千夜潘多拉利用「福音原典」将AST对精灵作战的血腥现场、枪林弹雨与空间震警报的惨烈实况,以最脆弱无助的受害者视角精炼而出的音律毒素。
没有破坏性的灵力扩散,但每一句话都精准无比地吻合了精灵现界后所必须经历的残酷现实。
长椅的另一端,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下来。
四糸奈没有再发出滑稽的叫嚷。
手偶垂下了两只圆滚滚的棉花手臂,原本神气活现的独眼眼罩在此刻显得有些沉重。
它那张布缝的大嘴微微合拢,黑色马甲下的棉花胸膛似乎也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凹陷。
而在风衣兜帽的阴影深处,冰芽川四糸乃的眼眶彻底红了。
少女整个人死死蜷缩成一团,两只小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白皙的牙齿咬紧了下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顺着惨白的面颊滚落,浸湿了衣襟。
那段看似属于潘多拉的哭诉,每一个字都重重击打在四糸乃自己的伤口之上。
每一次现界时的冰冷无助,每一次在陌生街头睁开眼时刺耳的空袭警报,那些从天而降、带着冰冷杀意向自己倾泻导弹的AST魔术师……整座城市的人类都在逃离她,整座城市的人类都在以杀死她为目标而扣动扳机。
【冰芽川四糸乃】呜……呜呜……
细若蚊蝇的啜泣终于按捺不住,自四糸乃的咽喉深处溢出。
少女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青绿色微卷长发贴在湿润的颊边,湛蓝色的眼眸里充斥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委屈。
【冰芽川四糸乃】痛……好痛的……
【冰芽川四糸乃】那些会发光的子弹……打在身上……好冷好痛……四糸乃明明……从来没有想要去伤害别人……
【冰芽川四糸乃】只是……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为什么……大家都要拿着武器追过来呢……
【四糸奈】小四糸乃……
手偶转过头,温柔地用柔软的毛茸茸脸颊蹭了蹭少女冰凉的眼角,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四糸奈转过身来,看着对面同样哭泣的白发幼女,粗豪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抹压抑的沙哑与同病相怜的温柔。
【四糸奈】啊啊……真是的,本大爷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原来……小不点你也是一样的啊。
【四糸奈】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类就是那个臭德行啦!一见到和他们稍微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路过的一只小猫小狗,他们也会端着大炮哇哇大叫地冲上来!
【四糸奈】满嘴都是为了正义、为了安全,实际上根本就是一群只懂得用暴力解决问题的胆小鬼!
【四糸奈】之前在别的城市也是这样,不管我和小四糸乃躲在哪座桥洞下面,只要被他们的机器扫到一点点,马上就会有几百个铁壳子端着枪围过来!连一口热汤都吃不上,就只能在泥巴和雨水里面没命地跑……
四糸奈挥了挥拳头,语气中满是对追杀者的愤怒与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千夜潘多拉缓缓抬起泛红的泪眸,注视着互相依偎、悲伤颤抖的少女与手偶。在意识维度的死角深处,悬浮的「福音原典」无声翻动,幽蓝的符文以极微弱的同频谐振,精准记录下了四糸乃那因为情绪崩溃而近乎不设防的灵核波动。
猎物的防线已经在眼泪与共鸣中彻底融化。潘多拉吸了吸鼻子,伸出一只小手,隔着虚空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半寸,声音轻柔而缓慢,带着某种致命而纯真的诱导。
【千夜潘多拉】所以……大兔子先生……人类全都是骗子,对不对?
【千夜潘多拉】大人们常说的‘保护’和‘温柔’……全都是为了把我们抓起来、然后杀掉我们的谎言……对吧?
【千夜潘多拉】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兔子先生和大姐姐……潘多拉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类了……只要一靠近他们……就一定会死掉的……
极度绝望且笃定的论断,顺着冷风钻进了四糸乃与四糸奈的耳中。
四糸乃的身躯微微一滞。
少女那张原本就布满迷茫与惊恐的小脸上,眼底最后一丝对外面那个广大世界的向往与侥幸,在幼女同胞悲惨哭诉的催化下,如冰雪般寸寸消融殆尽。
她伸出没有戴手偶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四糸奈的耳朵,将整颗脑袋深埋进风衣宽大的领口之中,喉咙中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似乎再也不愿看一眼外面那片属于人类的苍茫大地。
【四糸奈】哎……虽然本大爷很想帅气地说一句‘人类里面也有好人’……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啊。
【四糸奈】小不点,你说的没错。那些端着枪追杀我们的人,是绝对不能相信的,只要稍微对他们放松一点点警惕,迎面而来的就会是冰冷的枪口。
手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认真。
【四糸奈】不过不要紧了哦!既然你在这里遇到了本大爷和小四糸乃,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一个人在逃命了!四糸奈大人以大冒险家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让那些可恶的铁壳子当着我们的面把你抓走的!
狂风呼啸着卷过凉亭,暴雨将天宫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水雾之中。
千夜潘多拉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苍白精致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纯真笑意,然而在那深蓝如极地深渊的眼眸最深处,冷酷而优雅的算计已然将这片名为信任的牢笼焊死在第二精灵的灵魂核心。
西郊空域的灵力波动正在呈现出某种畸形的折射。在「福音原典」那广域覆盖的感官网中,一道撕裂雨幕的尖锐啸叫正以超越常理的高速由市区方向径直逼近。
那不是自卫队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而是战术显现装置搭载组合——CR-UNIT的全功率推进器喷射声。
伴随着刺耳的气爆声撕裂长空,公园上空的暴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冲击波生生切开了一条笔直的白色风道。
一名身形单薄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自数十米高空的雨幕中毫无减速地直坠而下。
残破的推进器尾焰在湿冷的空气中喷吐出不规则的幽蓝火舌,重重砸落在凉亭前方的泥泞草坪上,溅起高达数米的泥浆与碎石。
那是鸢一折纸。
少女身上套着的并非自卫队标准涂装的CR-UNIT,而是一套明显带有DEM工业早期实验风格、外壳未经涂装的哑光黑合金外骨骼。
她的额头上依然缠绕着自中央地下总医院出逃时留下的渗血绷带,苍白的面容没有哪怕一丝生机,整张脸宛如自停尸间中爬出的复仇恶灵。
在那双原本澄澈如冬水的淡蓝色眸子深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芒大小,原本的人性光彩已被一片混沌黏稠的疯狂与仇恨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