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刺的尖端在少年的眼眸中飞速放大,刺骨的冻气甚至瞬间将五河士道额前的黑发冻结上一层白霜。少年耳麦中传来了五河琴里近乎破音的尖叫。
【五河琴里】士道!站起来!别在那发呆!快向右后方翻滚!
【村雨令音】来不及了,物理规避概率低于百分之二,灵力激波已触达核心感官界限。
然而,面对那足以将血肉之躯在刹那间碾碎成齑粉的极寒攻势,五河士道那双原本满是自责与震惊的瞳孔之中,并未浮现出面对死亡时的退缩。
少年的视线越过迎面而来的冰锥,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坚冰之下潘多拉那具残破的娇小残躯,又看向了风雪中哭得撕心裂肺、将自己视为仇敌的四糸乃。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决不允许悲剧再次重演的蛮横执念,在千分之一秒的死线之内,强行冲破了凡人肉身的自我保护机制。
五河士道猛然抬起布满擦伤与冰霜的右手,逆着狂暴的寒风,笔直向前探出。
轰!
没有任何咒文与前置演算,一团赤红如鲜血、炽热如熔岩的不死之炎毫无征兆地自少年的胸膛与右臂轰然喷涌而出。
炎之精灵「炎魔」的权能化作一圈狂暴的火环,将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硬生生推开三尺,空气中瞬间升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沸腾水汽。
紧接着,五河士道体内的灵力回路由内向外激荡震颤,空气中骤然响起了厚重王座坠落人间的沉闷巨响。
虚无的冰原上方,紫金色的神圣灵光自少年的掌心疯狂凝聚。
那柄原本属于夜刀神十香的灭世巨剑「鏖杀公」,在少年强烈的求生与守护本能呼唤之下,以不完全的虚幻投影姿态硬生生破空显现。
虽然受限于凡人的灵力容量,显现而出的仅有长达两米的剑脊与繁复厚重的阔剑剑柄,但那股斩断一切阻碍的纯粹剑压,却在刹那间压塌了下方的地表。
五河士道双手死死扣住鏖杀公那沉重无比的剑柄,借着体内奔腾的不死烈焰,自下而上悍然挥出一记毫无章法却倾注了全部力量的暴烈斜斩。
轰隆——!
紫白色的暴烈剑气与赤红的火舌交织成一道狂暴的匹练,与迎面贯穿而来的数十根苍白冰刺悍然相撞。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风雪中轰然炸开,坚硬如铁的冰柱在鏖杀公的锋刃与灼烂歼鬼的烈焰灼烧下寸寸爆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冰与漫天雨雾四散倾泻。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剑柄传导至士道的臂骨,发出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向后震退了五六米,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邃的沟壑,但那足以致命的第一波冰风暴,终究被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豁口。
万米高空之上,隐形母舰佛拉克西纳斯的主控室内,全息屏幕上的各项警报指数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
【神无月恭平】不可思议!同时激活了炎之精灵的再生火线与第一精灵的天使武装!虽然灵力回路只承载了三秒,但士道君居然靠肉体把冰结傀儡的正面重击给斩断了!
【村雨令音】肉体负荷正在接近崩溃边缘,右臂桡骨轻微骨裂,肌肉纤维撕裂度达到百分之四十。士道不可能接下第二击。
【五河琴里】神无月!解除主炮安全锁定,把功率限制在百分之三!瞄准冰结傀儡的移动支点,进行偏向射击!绝对不能让那个大家伙再踩下去!
伴随着五河琴里冰冷而焦急的咆哮,高空云层之中悄然裂开一道真空通道。
一道拇指粗细、高度凝聚的赤金色光束自苍穹垂直坠落,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擦着五河士道的头顶上方掠过,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巨型冰兔傀儡抬起的右前足关节之上。
轰隆!
微功率的米斯特汀光束爆发出一团极度耀眼的白炽光球,高温等离子体在一瞬间蒸发了冰结傀儡的大片冻气外壳。
庞大如山岳的巨兽发出一声愤怒而吃痛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狂暴的冲击波下剧烈晃动,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踉跄。
在这剧烈晃动的狂乱震荡之中,跪坐在冰结傀儡头顶风雪深处的冰芽川四糸乃整个人向前一栽。
狂暴的冲击风压如同无情的狂澜,硬生生扯断了她微弱的灵力吸附。
少女套在左手上的白色兔子手偶四糸奈,在剧烈的翻滚中被气流猛地甩脱而出,自数十米高空的冰结傀儡头顶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旋转着跌向了儿童公园后方那条幽深冰冷的排水渠裂隙之中。
【冰芽川四糸乃】啊……四糸奈……!
少女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变得尖锐而凄厉,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幼雏,拼尽全力向前探出双手,却只能徒劳地抓破冰冷刺骨的空气。
【四糸奈】小四糸乃——!
手偶在半空中留下一声微弱而扭曲的尖叫,随即啪嗒一声,无力地坠入了裂隙边缘厚重的积雪与冰渣之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动静。
整片暴风雪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停滞。
四糸乃呆呆地跪在傀儡头顶的坚冰边缘。
那张苍白秀丽的面庞上,所有的仇恨与狂怒在手偶脱离的刹那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坠入永恒虚无与黑暗的极致恐惧。
少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两只小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泪水混杂着冰晶滚落,喉咙深处发出破碎而干瘪的哀鸣。
失去了第二人格「四糸奈」作为心灵护盾,这位极度胆小柔弱的精灵本体,其精神防线在瞬间彻底瓦解崩塌。
然而,本该随之平息的冰结傀儡却并未休眠,反而在失去了理性束缚的混乱潜意识驱使下,变得更加盲目与疯狂。
庞大的冰霜傀儡仰天咆哮,空洞的眼眶中喷吐出漫无目的的白色暴风雪,巨大的爪臂毫无规律地向着四周的建筑废墟与地面疯狂乱砸,激起漫天的冰尘与碎石。
而在街对面的废墟瓦砾之中,满身是血的鸢一折纸刚刚推开压在胸口的水泥板,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支撑起残破的躯体。
少女透过破裂的面罩目镜,死死盯视着数十米外那个手握紫金巨剑、周身翻滚着不灭烈焰的身影。
在折纸那双因脑神经受创而布满血丝的淡蓝色眼眸中,整个世界的逻辑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成不可拼凑的碎片。
【鸢一折纸】士道……?
【鸢一折纸】那是……精灵的剑……还有……五年前的……火……?
少女惨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抽气声。
五年前焚毁她家园、杀死她双亲的炎魔火焰,与方才斩断冰刺的剑压,在她的视网膜中重叠在了一起。
开枪误伤士道的悔恨、对精灵深入骨髓的仇恨,以及眼前少年展露非人力量的残酷现实,如同一柄钝锯,将这名年轻魔术师残存的理智锯割得体无完肤。
虚数断层的阴暗死角里,千夜潘多拉静静俯瞰着脚下这片乱作一团的人间炼狱。
右手执掌的天使「福音原典」泛着幽邃的冰蓝微光,工整地将方才五河士道在生死边缘调用鏖杀公与不死烈焰的双重灵力谐振参数烙印在书页之上,同时用一道醒目的猩红符文,死死锚定了跌落在深坑裂隙边缘的那只破旧棉布偶。
意料之外的变数。
原本必死的棋局因为这个意外遗失的布偶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潘多拉想了想,最终没有选择出手毁掉布偶,在已经完成的棋盘上做出修改,不仅不符合她的美学,还说明她在害怕五河士道。
下方的冰原之上,五河士道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寒风中喷吐出一大团滚烫而稀薄的白雾。
少年原本握着鏖杀公剑柄的右手无力地下垂着,右臂袖管被狂暴的反作用力震得粉碎,暴露在外的苍白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皮下淤血与扭曲的骨骼错位。
方才强行调动第一精灵天使斩断冰刺的代价,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他半数的心力。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灵力碎裂声,那柄虚幻的紫金色阔剑终于无法维持形体,在风雪中寸寸瓦解为漫天飘散的紫色晶屑。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团深藏于皮肉深处的不死之炎虽然在微弱地跳动,但面对如此严重的物理性骨折与粉碎性挫伤,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深层接骨与肌肉愈合,剧烈的神经电击痛楚几乎要撕碎他的大脑。
数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舰桥内,通信频道里的警报声几乎要化作凄厉的哀鸣。
【五河琴里】士道!站住!听到没有!你的右臂尺骨完全错位,神经丛受到严重压迫!再敢往前走一步,你的整条手臂都会彻底废掉!
【村雨令音】心肌承载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二的红线。
【村雨令音】十香的天使反噬还在体内残留,四糸乃的冰风暴正在以每秒两度的速度侵蚀体表温度。
【村雨令音】士道,你的生物机能无法支撑你穿越那片坠落区。
【五河士道】哈啊……哈啊……但是……四糸奈掉在那里了……
士道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出,干涩、沙哑,甚至带着剧烈失血与低温导致的牙关颤抖。
【五河士道】四糸乃在哭啊……如果连那个手偶都失去的话……她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五河琴里】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蛋!那是精灵!是随时能把你冻成碎肉的怪物!给我后退!拉塔托斯克会安排机械臂去回收!
【五河士道】机械臂……是抓不住那种心情的……
少年没有遵从耳麦中严厉甚至带着哭腔的喝止。
他咬紧牙关,任由牙龈渗出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之中,左手死死捂住脱臼断裂的右肩,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迎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刺骨狂风,踉跄着迈出了第一步。
轰隆!
冰结傀儡似乎感应到了凡人生灵的逼近,巨大的头颅猛然扭转,空洞冰冷的眼眶中喷吐出漫天的寒气。庞大的冰爪带着撕裂大气的暴烈风压,如同一座倾塌的山峰,自高空轰然朝着士道的头顶拍落下来!
【五河士道】唔……!
士道甚至无法做出敏捷的闪避。
他凭借着高中生搏击训练中残留的微弱本能,在冰爪砸落的前半秒,猛地向侧前方泥泞的积水坑中狼狈地飞扑翻滚。
巨大的冰爪擦着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地表,狂暴的气浪与坚硬的冰棱如霰弹般击打在他的后背防寒服上,将单薄的布料撕开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少年整个人被泥水与碎冰彻底淹没,在冰冷刺骨的泥浆中滑行了数米,才勉强在一处断裂的水泥花坛边缘停下。
剧烈的撞击让士道原本勉强连接的肋骨再度发出移位的脆响,一口鲜红的血液混杂着胃液直接自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雪白的坚冰。
而在数百米外坍塌的绿化带瓦砾深处,鸢一折纸透过残破的防风目镜,死死注视着那个在冰原上翻滚爬行的身影。
少女残破的面庞上血泪交加,原本被千夜潘多拉深层精神诱导所点燃的毁灭杀意,在此刻与眼前少年凄惨挣扎的景象发生了剧烈而疯狂的碰撞撕扯。
【鸢一折纸】士道……为什么……
【鸢一折纸】为什么你要为了那种东西……做到这种地步……
少女惨白的双手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碎石瓦砾之中,指甲尽数断裂渗血。
五年前父母惨死火海的梦魇、刚才亲手开枪穿透士道胸膛的血腥画面,以及此刻为了拯救仇敌而甘愿以血肉之躯迎战天灾的愚蠢少年,如同一团狂乱的毒火,在她的脑神经深处疯狂灼烧,将她整个人推向了理智崩溃的临界边缘。
冰结傀儡的咆哮声愈发高亢。
在傀儡头顶上方,抱头痛哭的四糸乃整个人陷入了无意识的神经痉挛。失去手偶的痛苦让这名柔弱的少女将自己封闭在绝对的虚无之中,而这具由灵力构筑的庞大傀儡,则顺应着本体灵魂深处的绝望,开始无差别地凝聚周遭的所有冰雪。
数十枚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冰球在半空中急速汇聚旋转,宛如一场即将毁灭一切的暴雪流星雨。
五河士道从泥水与碎冰中艰难地抬起头。眼角的冻伤与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死死锁定了十米开外、那条幽深冰冷的排水渠裂隙。
在那裂隙边缘的积雪之中,一抹小巧的白色棉布正被狂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只沾染了泥污、戴着黑色皮革眼罩的兔子手偶「四糸奈」,正无声无息地倒插在冰冻的泥浆里,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道卷过的寒流彻底卷入黑暗的下水道深处。
【五河士道】找……找到了……!
少年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用尚且完好的左臂手肘深深扎进冰面,双膝在粗糙尖锐的碎冰上用力摩擦蹬踏,甚至连裤管被磨穿、膝盖被割裂出深可见骨的血痕都毫无所觉,整个人如同在极地风暴中濒死的旅人,以极度丑陋、极度狼狈却又无比坚决的姿态,一点一滴地向着那道裂隙匍匐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鲜红的血迹顺着少年的膝盖与下垂的右臂,在雪白的冰面上拖拽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不死之炎在他的胸膛深处如残烛般疯狂闪烁,每一次火苗的跳动都在压榨着这具凡人肉身的最后底线。
轰隆——!
悬浮在半空的数十枚冰暴巨球终于呼啸着砸落而下!大地在剧烈的连环爆鸣中颤抖龟裂,巨大的冰浪四散迸溅,数枚冰球直接在士道的身侧数米处炸裂开来,四散飞溅的冰刃在他苍白的面颊、脖颈与脊背上割开密密麻麻的血口。
在这毁灭性的风暴正中心,五河士道猛地向前伸长了完好的左臂。
他的指尖被冻得发黑麻木,几乎丧失了一切知觉,但他依然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在狂暴气流将手偶卷走的最后一刹那,五指猛然收紧,死死将那只冰冷潮湿的布偶攥入了温热的掌心之中!
【五河士道】四糸乃……接住了……我拿到它了啊啊啊啊啊——!
少年嘶哑绝望的呼喊声,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穿透了暴风雪的轰鸣,回荡在死寂的公园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