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数断层之中,千夜潘多拉静静端坐于冰冷的虚无。
深蓝如万载极地坚冰的眼眸中,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满身浴血、跪倒在冰坑中将破旧布偶高高举起的少年。
悬浮在身旁的「福音原典」发出清脆的合拢轻响,在冰冷的数据序列末端,工整地烙印下了五河士道在肉身崩溃边缘展现出的非逻辑耐受峰值。
多么愚蠢、多么低劣、却又令人感到一丝莫名战栗的凡人执念。
艾扎克·维斯考特穷尽一生试图探寻的始源容器,其本质竟然寄宿在这样一个被旧人类廉价温情所支配的空壳之中。
千夜潘多拉稚嫩的唇角泛起了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而下方的冰结傀儡,已然感应到了那只手偶的气息,狂暴的攻势在刹那间陷入了停滞。
呼啸的极寒冻气在西郊儿童公园的废墟上空逐渐变弱。高耸入云的巨大冰兔傀儡停止了狂暴的践踏,空洞眼眶中喷吐的白雾渐渐稀疏。在那高达十余米的傀儡头顶,身穿绿色兔耳风衣的少女死死趴在冰层边缘,泪眼模糊地俯瞰着下方泥泞与碎冰交织的深坑。
五河士道单膝跪倒在刺骨的冰水之中。
少年的右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垂落在身侧,断裂错位的尺骨压迫着神经,剧烈的抽搐让他的面色白如金纸。
然而,他完好的左手却死死攥着那只沾满了黑泥与冰碴的破旧棉布偶,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其高高举向半空。
【五河士道】四糸乃!你看……四糸奈在这里!它没有掉进下水道,我把它拿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咳嗽与胸腔拉风箱般的喘息,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间回荡开来。
趴在冰结傀儡顶端的少女身躯猛烈一震。她颤抖着抹开眼角结冻的冰晶,那双澄澈纯净的湛蓝眼眸死死定格在少年掌心的白色手偶上。
在确认那顶熟悉的小海盗眼罩与黑色马甲依然完好的一刹那,四糸乃眼中的绝望如同春水融冰般崩溃开来。
【冰芽川四糸乃】四……四糸奈……!
庞大的冰兔傀儡在这一瞬间轰然半蹲下身躯,巨大的前爪化作平整的斜坡,轻柔地将少女送到了地面。四糸乃连滚带爬地扑向泥泞中的少年,甚至连膝盖在碎冰上滑破也浑然不顾。
她伸出冰凉颤抖的双手,将那只湿漉漉的布偶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扑倒在泥浆中,发出断续的嚎啕大哭。
套在少女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在接触到灵力的瞬间重新挺立起来。
四糸奈晃了晃长耳朵,圆滚滚的短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四糸乃哭湿的脸颊,随后转过头看向满身鲜血的蓝发少年,粗豪油滑的公鸭嗓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哽咽与自责。
【四糸奈】哎呀呀……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超级大傻瓜啊!明明只是个弱得要命的普通人类,居然为了四糸奈大人这团破棉花,把自己搞得跟刚从绞肉机里捞出来一样……
【四糸奈】不过……本大爷这次必须要郑重其事地向你道谢了!小哥,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小四糸乃,别哭了,快看,这位帅气的大哥哥可是拼了命把四糸奈大人救回来的哦!
四糸乃抽噎着抬起头。
少女苍白秀丽的面庞上满是泪污,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士道那条垂落脱臼的手臂,看着少年额头上被冰刃割开的道道血痕,眼眶中的泪水再度决堤而出。
【冰芽川四糸乃】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哥……四糸乃……把大哥哥伤成这样……
【五河士道】没事的哦,四糸乃。
【五河士道】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士道勉强扯出一个苍白温和的笑容。他忍着右臂钻心刺骨的剧痛,缓缓倾过身去,伸出左手手掌,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四糸乃头顶湿透的兔耳兜帽。
【五河士道】不用再害怕了。外面的人类并不是全都会伤害你,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再次落入孤单一人逃命的境地。
【五河士道】所以……把你的悲伤交给我吧。
在数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舰桥内,村雨令音死死盯着屏幕上飞速平抑的灵力波形。
【村雨令音】四糸乃的排他性灵力领域已完全消散,灵核防壁解除。
【村雨令音】好感度读数突破八十点,进入绝对依恋区间。
【五河琴里】士道,就是现在!快点亲下去!你的身体马上就要达到耐受极限了!
士道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耳麦中的催促。
他迎着四糸乃泛着泪光的湛蓝眼眸,俯下身子,将自己干燥染血的双唇印在了少女柔软冰凉的唇瓣之上。
两唇相触的一刹那,柔和而纯净的金蓝色光华如同水波般向外荡漾。
四糸乃体内的极寒灵力化作温润的暖流,顺着双唇的交汇点飞速涌入士道的胸腔,平复着少年体内受损的经络。
庞大的冰结傀儡在光芒中寸寸化解为漫天纷飞的冰晶碎屑,狂暴的暴风雪在短短十秒内彻底平息,四糸乃身上的绿色兔耳风衣随之化作细碎的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袭单薄普通的白色连衣裙。
少女脱力地跌坐在泥泞中,紧紧抱着左手上的四糸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沉重的极寒威压荡然无存。
【五河士道】呼……总算是……成功了呢……
士道整个人力竭地向后仰倒,重重瘫靠在断裂的石柱边缘,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释然笑容。
然而,就在这片暴雪初霁、温情刚刚落定的废墟正中央,原本平静的虚空却突兀地荡起了一圈深蓝色的冰冷涟漪。
不远处凉亭石阶上那具被坚冰封存的幼女残躯,在此刻如同一片碎裂的镜面,毫无预兆地寸寸崩解为漫天飞舞的虚无白屑。
紧接着,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赤足踏地声,一袭纯白如雪、纤尘不染的神威灵装·千番,在虚数维度的折射中悄然凝聚成形。
千夜潘多拉完好无损地踏出虚空,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白金色的长发随着微风在腰后轻轻浮动。
悬浮在她身旁的天使「福音原典」发出一声愉悦的沙沙合拢声,将方才接吻封印的全回路灵力波形工整归档。
幼女精致得宛如瓷偶般的面庞上,挂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千夜潘多拉】呀嘞呀嘞……真是受不了啊……
【千夜潘多拉】五河士道……这盘死棋姑且算你走运吧……
清脆稚嫩的童音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碎了刚刚平息的空气。
五河士道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僵死。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爬起,但粉碎性骨折的右臂与脱力的躯体却让他只能狼狈地在泥水里滑倒。
【五河士道】潘……多拉?!你……你没死?!
跌坐在地上的冰芽川四糸乃更是如遭雷击。
少女抱紧手偶的小手剧烈痉挛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充斥着极致的茫然与震骇。
她死死盯视着眼前这个不久前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光剑穿胸撕裂、此刻却毫发无损甚至身披神圣灵装的白发女孩,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战栗抽气。
【冰芽川四糸乃】小……小妹妹?怎么会……你明明……流了好多血……
面对两人惊骇欲绝的注视,千夜潘多拉微微歪了歪小巧的头颅。
她伸出一根白皙细嫩的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粉嫩的唇边,嘴角缓缓向两侧咧开,勾勒出一个极度扭曲、恶意与戏谑翻涌的残忍微笑。
【千夜潘多拉】抱歉,骗了四糸乃姐姐呢……
【千夜潘多拉】不过有句话潘多拉没有说谎哦,只不过得稍作修改……
幼女深蓝如万载极地冰海的眼眸微微眯起,冰冷彻骨的目光如同黏稠的毒蛇,缓缓自四糸乃苍白的面孔上刮过,最终落在了瘫倒在地的五河士道身上。
【千夜潘多拉】不止人类都是骗子,哪怕是精灵,哪怕是刚刚保护了你的我……
【千夜潘多拉】以及现在你无比相信的大哥哥……也有可能是骗子哦……
幼女发出了一阵清脆而欢快的笑声,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废墟之间,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摇篮曲。
【千夜潘多拉】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哈哈……
狂妄而荒诞的尖笑声中,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舰桥内警报疯狂炸响。
【五河琴里】目标实体化确认!是〈欺瞒者〉!全舰主炮锁定……不,启动广域束缚力场!立刻把她扣在地面!
【村雨令音】来不及了……目标的相位正在虚数化!
尚未等高空的拘束光束落下,千夜潘多拉娇小的身躯已然在笑声中化作一片轻薄的透明涟漪。
神威灵装的白芒随之溃散为虚无的微风,整个人在两人的视野中凭空剥离消失,唯有那句恶毒的耳语与穿透灵魂的嘲弄狂笑,依旧在空气中冰冷地回荡。
倒在泥水中的四糸乃整个人僵硬如石雕。
少女眼中的光彩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泛起了层层灰败的波澜,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倒在血泊中喘息的五河士道。
原本清澈透明的信任深处,一截漆黑如墨的怀疑荆棘,已然深深刺破了刚刚建立的心灵防线,悄无声息地扎下了不可拔除的根系。
五河士道死死咬碎了牙关,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少年看着惊疑不定的四糸乃,心中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责与刺骨寒意。
而在数百米外的厚重云层阴影中,千夜潘多拉赤足立于虚数断层之内,深蓝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佛拉克西纳斯的绿色回收光束缓缓降下。
这场滑稽的封印仪式虽然落幕,但崩坏的种子,已然在两具灵魂深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