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市上空的浓厚积雨云在入夜之后逐渐散开,残存的寒意裹挟着水汽在万米高空的对流层边缘缓慢流淌。
隐形母舰佛拉克西纳斯静静悬浮在两万米高度的极寒空域,舰体外层展开的隐形力场将自卫队残存雷达与民用航空器的探测波束尽数吞没。
下层医疗区的集中监护舱内,空气中充斥着高浓度医用喷雾与细胞修复凝胶特有的微苦气味。
五河士道坐在特制减压椅上,额头上贴着数枚降温止痛贴片。
少年的右臂被数道高分子记忆石膏与减震合金夹板层层加固,以一条深蓝色的医用吊带严密固定在胸前。
先前强行挥动鏖杀公虚影并承受冰结傀儡重压所造成的骨折与神经挫伤,在体内不死之炎的微弱温养下勉强脱离了危险期,但只要稍微牵动肌肉,钻心刺骨的抽痛依然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监护椅的正对面,全息投影仪投射出西郊儿童公园战场的复原全景图。
深红色的能量残留标记与大片被冰封的地质数据在光幕上徐徐旋转。
五河琴里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双马尾上系着代表司令官状态的黑色缎带。
女孩双手抱胸伫立在光幕前,珊瑚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被红圈重点标记的长椅废墟,面色紧绷。
【五河琴里】右臂骨裂,肌肉组织严重撕裂,伴随大面积内脏震荡。
【五河琴里】士道,如果不是你的骨骼密度在封印第一精灵后获得了非同寻常的韧性,你现在就已经是个彻底失去右手的残废了。
【五河士道】抱歉,琴里……但是当时的情况,如果不把四糸奈抢回来的话……
【五河琴里】不要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跟我说话。我知道你救下了四糸乃,佛拉克西纳斯的全体成员也都看到了你的战果。
【五河琴里】但是,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第二精灵的封印,而是那个名为〈欺瞒者〉的怪物。
村雨令音站在操控台侧面,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随后抬手将一份高精度的微观能量切片调取至主荧幕中央。
【村雨令音】这是根据战舰传感器与折纸当时所持武器残留数据交叉演算出的结论。
【五河琴里】在西郊避雨凉亭内,被折纸用高能光剑贯穿身体并大量失血的幼童躯体,在生物学层面上具备百分之百的人类生理特征,甚至连细胞坏死、血液凝固的过程都毫无破绽。
【五河士道】怎么会这样……那潘多拉她……
【村雨令音】然而,在四糸乃被封印后的第十二秒,那具尸体化作了虚无的信息碎片,紧接着,〈欺瞒者〉毫发无损地自虚数维度踏出。
【村雨令音】这证明了一件事——对方不仅能够改写凡人的感官与认知,甚至能将虚构的死亡当成绝对的事实烙印在现实法则之中,折纸所斩杀的,只是她预设好用来激化矛盾的‘虚像’。
【五河琴里】不仅如此,神无月刚刚截获了自卫队地下转运路线的突发警报。
【五河琴里】折纸在被送往秘密医疗所的途中,脑电波突发异常超载,险些导致不可逆的脑死亡,目前已陷入重度昏迷,医官在她的脑神经末梢中检测到了某种带有极强侵蚀性的精神冲击残留。
【五河士道】折纸……折纸也出事了?
【五河琴里】八成是那个白发小鬼干的好事,她潜入医疗车试图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折纸没有被彻底操纵,但折纸的大脑已经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损伤。
【五河琴里】而且,由于天宫驻屯地毁灭与折纸重伤,DEM本部派遣的武装特务已经正式接管了自卫队在天宫市的对精灵指挥权,今后的局面只会比现在更加凶险。
士道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低垂下眼帘,右手虽然不能动弹,但完好的左手却在膝盖上死死攥紧。
【五河士道】四糸乃呢……四糸乃现在怎么样了?
【村雨令音】身体机能完好,灵力已被完全压制在你的体内。
【村雨令音】我们为她进行了全方位的洗漱与心理舒缓,手偶四糸奈也已经完成无菌消杀并交还给她,不过……
【村雨令音】士道,那个孩子的心灵防线,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
【五河琴里】那个该死的〈欺瞒者〉,在离开前特意对四糸乃说了那些话。
【五河琴里】对于一个长期被人类追杀、好不容易才对你敞开一点心扉的胆小精灵来说,‘你所相信的大哥哥也是骗子’这句毒药,简直比直接开枪还要残忍。虽然她被你封印了,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像走在薄冰上一样。
【五河士道】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战舰的隔离室里,琴里,令音小姐,让我带她回五河家吧。
【五河琴里】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还要去照顾两个精灵?家里还有一个对你处于极端分离焦虑状态的十香!
【五河士道】正是因为十香也在,所以才更要把四糸乃带回去,十香明白那种孤独和害怕的感觉。
【五河士道】如果把四糸乃关在冰冷的机器房间里,她只会觉得拉塔托斯克和那些伤害她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哪怕再困难,我也必须让她明白,我们不是在欺骗她。
五河琴里看着少年那双毫无退让之意的漆黑眼眸,嘴里的棒棒糖棍被咬得微微作响。
过了良久,红发司令官才极其不悦地抱紧手臂,冷冷转过身去。
【五河琴里】神无月,准备民用涂装转运车。给这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带上全天候心率监视器。
【五河琴里】要是今晚他的骨折错位再恶化哪怕一毫米,明天早上我就亲自带着拘束衣去把他绑回医疗舱!
夜幕深垂,天宫市住宅区的街道在雨后显得格外潮湿寂静。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旅行车在五河宅邸门前缓缓停稳。
几名便衣特勤人员在四周确认安全后,迅速警戒退入阴影之中。
士道用左手推开院门,领着身后娇小单薄的身影踏上玄关的水泥台阶。
换上一身鹅黄色针织毛衣与白色棉质长裤的冰芽川四糸乃紧紧贴在士道的身后,左手上套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但依然带着些许旧痕的白色兔子手偶四糸奈。
少女低垂着小脸,赤裸的双足有些拘谨地缩在玄关的换鞋踏板边缘,那双澄澈纯净的湛蓝眼眸不安地在门厅处柔和的灯光下游移。
尚未等士道伸出左手拿出钥匙,玄关的木门便伴随着一阵慌乱的声响被大力拉开。
【夜刀神十香】士道!
只穿着宽松睡衣的十香如同一阵紫色的狂风般从门廊内扑了出来。
少女那张原本挂满焦急与泪痕的秀丽面容在看到士道的瞬间化作巨大的喜悦,但当她的视线落在那条挂在胸前的重型石膏夹板与缠绕在脖颈处的绷带时,整个人却猛地刹在原地,两只小手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不敢落下。
【夜刀神十香】士道……你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五河士道】啊哈哈……稍微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十香,真的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夜刀神十香】大骗子!这哪里是不小心!全都肿起来了,而且闻起来有很浓很浓的血腥味和药水味!士道……士道是为了去救别人,才伤成这样的对不对!
十香的眼眶在一瞬间彻底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木地板上。
少女小心翼翼地绕开士道受伤的右臂,轻轻环抱住士道的后腰,将整张脸颊深深埋进少年的衣襟内,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夜刀神十香】不要……再也不要士道受这么重的伤了……十香好害怕……在家里等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十香都觉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五河士道】抱歉,十香,让你担心了,我已经好好回来了,医生也说只要休息几天就会彻底痊愈的。
士道抬起完好的左手,极尽温柔地揉了揉十香凌乱的发丝,随后侧过身子,让出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发少女。
【五河士道】十香,来看看这位新朋友吧。
【五河士道】她叫四糸乃,从今天开始,也要在家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哦。
十香吸了吸通红的鼻尖,从士道怀里抬起头来,好奇而懵懂地看向玄关处那个娇小的女孩。
然而,面对十香那双炽热真挚的紫色眼眸,四糸乃的身躯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试图躲进士道的身后阴影之中。
就在气氛陷入有些尴尬的凝滞时,套在少女左手上的兔子手偶突然猛地直立起上身,两只毛茸茸的短手夸张地挥舞起来,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四糸奈】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大美人十香小姐了吧!四糸奈大人我早就在风中听闻过你的威名啦!初次见面,小四糸乃她比较害羞,请千万不要介意哦!
【夜刀神十香】哇!会、会说话的兔子?!士道,这个白色的布娃娃为什么会动啊!
【四糸奈】布娃娃?太失礼了!本大爷可是堂堂的大冒险家四糸奈!不过看在十香小姐长得这么漂亮的份上,本大爷就大方地原谅你一次啦!
手偶滑稽跳脱的语调让十香眼中的悲伤冲淡了不少,紫发少女眨巴着大眼睛,蹲下身子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手偶。
然而,躲在后面的四糸乃本体,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少女两只白皙的小手死死绞在针织衫的下摆上,长长的青绿色微卷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大半张苍白的小脸。
士道忍着手臂的钝痛,走入客厅,用左手极其吃力地从保温壶里倒出了一杯温热的红茶,随后缓步走到沙发前,将茶杯轻柔地放在四糸乃面前的茶几上。
【五河士道】四糸乃,外面很冷吧?先喝一口热水暖暖身子,今晚就放心地住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拿着武器追赶你了。
少年的声音依旧如同午后的春风般温和沉稳。
四糸乃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澄澈得宛如初春融雪的湛蓝眼眸,在微弱的吊灯光晕下轻轻颤动着。
少女看着那杯冒着白汽的热茶,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自己而折断臂骨、满身伤痕的蓝发少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动摇与渴望。
然而,就在少女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西郊避雨亭那被高能光剑撕裂的猩红血雾、千夜潘多拉那张精致而扭曲的冷笑,以及那句如附骨之蛆般的呢喃,毫无征兆地在四糸乃的大脑皮层轰然炸响。
——‘不止人类都是骗子,哪怕是精灵……以及现在你无比相信的大哥哥……也有可能是骗子哦……’
四糸乃伸出的小手猛然在半空中触电般僵住。
少女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伸向茶杯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回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士道那张带着温暖微笑的面庞,随后迅速垂下头,整个人紧紧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两只小手死死抱紧了怀里的四糸奈,身躯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战栗。
【冰芽川四糸乃】谢……谢谢大哥哥……四糸乃……现在不渴……
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细碎声音,在空旷温暖的客厅内回荡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害羞,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之中的防备与猜忌。
士道悬在半空中的左手微微顿了顿。少年眼中的笑意没有褪去,但心底最深处,却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阵沉重而发酸的刺痛。
他清晰地看懂了女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信任的堤坝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无法轻易弥合的裂口,哪怕他付出了鲜血与断骨的代价,那名白发幼女留下的恶毒种子,依然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冰冷地嘲弄着他的努力。
十香虽然心思单纯,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压抑的违和感。
紫发少女坐在士道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拉住了士道完好的左手衣袖,有些担忧地看着士道疲惫的侧脸,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青发小女孩,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片死寂。
整间起居室虽然亮着温暖的灯光,但窗外的夜幕却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在这座看似重归平静的五河宅邸外围,暗流并未停歇,新的裂痕已然在拯救的童话深处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