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市西郊的冰封风暴虽然随着第二精灵的封印而渐渐消退,但整座城市的阴冷与压抑却未曾减退半分。淅淅沥沥的冻雨在向晚的暮色中持续飘落,将柏油路面上未融尽的薄冰冲刷成浑浊的泥浆。
数辆喷涂着陆上自卫队特殊徽记的重型全地形医疗装甲车亮着暗红色的防空尾灯,在三辆轻型轮式护卫战车的戒备下,沿着天宫市外环的地下排水特种干道,悄无声息地向市郊深处的临时地下医疗掩体疾驰。
在中央转运车的无菌加压密封舱内,高浓度的氟碳人造血浆与神经抑制凝胶在导管中平稳泵动。
这辆原本用于转运重辐射伤员的特种车辆四壁嵌满了铅锡复合隔层,专门用于屏蔽可能泄露的未受控微量灵力波形。
然而在虚数维度的微观层面,一层比空气还要稀薄的深蓝涟漪仅仅如轻烟般微微拂过,装甲车后舱的排气滤网与电子闭锁装置便在「福音原典」的绝对认知欺瞒下,陷入了长达两秒的静默盲区。
一袭纤尘不染的神威灵装·千番在幽暗的医疗舱角落悄然凝实。
千夜潘多拉赤足悬浮在距离防滑钢板数厘米的虚空之中,白金色的长发在密闭空间的空调微风中微微拂动,那张精致如瓷偶的面庞上,深蓝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静静俯瞰着悬浮医疗架上的银发少女。
鸢一折纸被数道高强度的钛合金束缚带死死固定在负压担架上。
她身上的DEM实验型外骨骼已被防爆工兵用等离子焊枪粗暴切割剥离,只留下一套被鲜血浸透的灰色隔热内衬。
少女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铁青,双唇毫无血色,干裂的唇瓣在氧气面罩下不断溢出带着细微泡沫的血沫。
方才近距离硬抗冰结傀儡的极寒冲击,加上早先强行调用CR-UNIT导致的大脑神经元击穿,已然将这具血肉之躯推向了崩溃的悬崖边缘。
而在那半开半阖的失焦瞳孔深处,眼球正以极高的频率战栗震颤着,那是深陷于极度狂乱梦魇中的生理表征。
千夜潘多拉缓缓抬起稚嫩如雪的小手,悬停在折纸被冷汗与血渍糊死的额头上方。
虚数维度中,天使「福音原典」悄然翻动书页。深蓝如渊的思维丝线如同无形的吸血水蛭,再度刺入了折纸那千疮百孔的意识裂隙。
潘多拉微微垂下眼帘,将方才在西郊废墟上记录下的画面,以极其冷酷的逻辑进行扭曲剪辑——那缠绕在五河士道右臂上的不死炎魔之火,那撕裂冰暴的紫金阔剑鏖杀公,以及少年口中呼唤精灵名字时的温柔神态,全数被赋予了全新的恶毒定义。
冰冷彻骨的低语,如跗骨之蛆般在少女残存的神经中枢中悄然轰鸣。
【千夜潘多拉】看清楚了吧……鸢一折纸……
【千夜潘多拉】那个名为五河士道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凡人……
【千夜潘多拉】他身上燃烧着的,正是五年前烧死你父母的同一团炎魔之火……他手中挥动的,是斩断你战友手臂的精灵之剑……
【千夜潘多拉】他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是所有悲剧与毁灭的根源……是一切谎言的核心……
【千夜潘多拉】只要他活着,天宫市就永远不会得到安宁……只要杀了他,你的仇恨才能终结……去杀了他吧……去将利刃刺入五河士道的心脏……
恶毒的指令化作漆黑的毒素,试图借由折纸对精灵那病态入骨的灭绝欲,将那个名为五河士道的少年彻底重构为仇恨的终极靶标。
在潘多拉那基于绝对理性构建的推演模型中,一个心智崩溃、被复仇吞噬的狂热士兵,在面对这种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时,理应毫无悬念地将杀意迁怒至那个展露非人力量的伪装者身上。
然而,这枚精密的人造齿轮,却在凡人最荒诞也最偏执的情感深渊前,发出了刺耳至极的崩断声。
被精神丝线刺入核心的鸢一折纸,身躯并未如预料中那般顺从地滋生出冰冷的杀意。
相反,那张原本死寂惨白的面孔在听到“杀死五河士道”这几个字眼的刹那,五官在一瞬间因为极致的惊恐与狂乱而剧烈扭曲起来。
在少女那残破不堪、濒临解体的大脑最底层,复仇固然是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全部动力,然而“五河士道”这个名字,却是抵御她在无边黑暗中彻底发疯自戕的唯一一根精神钢梁。
那是她在父母双亡的血海之中,以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与依赖感紧紧攥在手心的救赎之光。
你可以摧毁她的肉体,可以践踏她的尊严,甚至可以利用仇恨驱使她化身恶鬼,但唯独不能将这唯一的微光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抹杀。
极端的认知矛盾在折纸的大脑皮层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电位海啸。
【鸢一折纸】士……士道……?
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呢喃自氧气面罩下断续溢出。紧接着,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淡蓝色眼眸中,骤然爆裂出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
原本死寂的神经系统如同被浇上了滚烫的沸油,爆发出了近乎自毁式的剧烈抗拒。
【鸢一折纸】不……不对……
【鸢一折纸】士道……不是怪物……士道是……我的……
【鸢一折纸】不能杀士道……谁也不准……伤害士道……
【鸢一折纸】杀掉……把那个声音……杀掉啊啊啊啊啊——!
少女干枯龟裂的喉咙深处猛然挤出了一声非人的凄厉嘶吼。
原本瘫软无力的娇躯在加压担架上疯狂弓起,坚固的钛合金束缚带被紧绷到极限的肌肉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折纸原本失焦的视线,竟然在剧烈的情感痉挛中,不可思议地逆着虚数维度的精神丝线,死死定格在了悬浮于舱顶下方的千夜潘多拉身上。
一股纯粹由守护偏执与暴虐杀意熔铸而成的精神反噬,顺着「福音原典」的探针毫无保留地逆流反冲而出。
虽然无法真正伤及神威灵装,但那股粗糙野蛮、完全不讲逻辑的狂暴意念,却硬生生将潘多拉构筑的认知诱导术式撕扯得寸寸断裂。
哔——!哔——!哔——!
医疗装甲舱内的生命监测仪发出了刺耳欲绝的高频蜂鸣。
折纸的心率在三秒内狂飙至每分钟二百四十次,颅内压监视器上的数值直接冲破了深红色的警戒阈值,大股鲜血顺着少女的鼻腔与眼角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浸湿了防尘面罩。
前排的隔断门伴随着重型气阀的轰鸣被粗暴撞开,两名身穿自卫队防化服的随车军医与一名手持神经脉冲枪的DEM特工惊骇万分地冲入了后舱。
【自卫队医官】心室纤颤!脑干反射正在消失!快注射两千毫克脑神经阻断剂!电击除颤器准备!
【DEM特工】怎么回事!束缚带快被她用肉体力量挣断了!这个女人的脑波谐振为什么会突然突破人类极限!
【自卫队医官】按住她的颈动脉!快!按住她!再这样下去她的脑血管会全数爆裂的!
特种针剂在混乱中狠狠刺入了折纸的颈部静脉,冰冷的阻断药物伴随着除颤电弧的狂暴冲击,终于将这具透支了最后潜能的躯体硬生生按回了假死般的休克状态。
仪器上的波形骤降为一条微弱平缓的虚线,少女歪倒在被鲜血浸透的担架上,彻底丧失了一切意识,陷入了深度重度昏迷。
而在装甲车的车顶角落,千夜潘多拉早已在医官破门的前半秒,收拢了神威灵装的微光。
幼女深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度罕见的错愕与阴翳。
在「福音原典」那繁复庞大的演算模型末端,一行猩红色的异常报错代码正在不断闪烁——目标在面临自我毁灭与信仰崩塌的绝境下,竟然本能地将五河士道的存在置于其自身复仇逻辑的绝对上位。
这是一种完全超出DEM冷血计算的低劣情感,却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荒诞生铁高墙,将她的算计硬生生撞了个粉碎。
“五河士道……又是五河士道……”
潘多拉微微冷哼了一声,娇小的身形在虚数断层的折射下化作一片透明的涟漪,自急速行驶的装甲车顶端无声滑落,融入了天宫市漆黑冰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