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辆车准备上渡船时,洛恩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蜷在两副担架之间,怀里抱着一卷毯子。她身上没有伤员的布牌,鞋也丢了一只,露出的脚趾冻得发青。
负责清点的士兵先伸出手。
“你在哪辆车登记的?”
女人往后缩了缩。
毯子动了一下,里面传出婴儿细弱的哭声。
洛恩把手里的伤员册翻到最后,找到空白处。
“姓名。”
她不说话。
“孩子的也行。”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终于挤出两个字。
“安妮。”
洛恩写下来。
士兵看了一眼册子:“她不在转运名单上。”
“现在有了。”
“这不合——”
上游亮了一下。
洛恩猛地抬头。
河岸上的枯树之间,一道灰白的术式正贴着水面掠来。他认得那种形状:三股细线绞在一起,最前面是一枚钩状的光。追兵会用它截住渡船,钩住之后再收紧。
“别站车旁边。”
士兵还想说什么,洛恩已经抓住他的肩,把人推上跳板。
术式击中了缆桩。
木屑崩开,整条系船索陡然绷直。渡船被扯得撞向河岸,车轮往旁边滑,担架上的伤兵痛得叫出了声。
洛恩抵住车辕,抽出了腰间的小刀。
这把刀平时用来割麻绳,短得不适合迎战。他握住刀柄,拇指滑到护手前面,压住刃根。
那个动作让他指节上的旧伤紧了一下。
他等了半息。
三股光线交汇处,最暗的一点刚好转到缆桩背面。
洛恩将刀尖刺了进去。
手掌像被烧红的铁钉贯穿。他没有松手,顺着那一点的移动横切半寸,随即侧身,拉着车辕向后倒去。
缆桩炸断了。
系船索从他脸边抽过,削下一截头发,重重甩进河里。渡船离岸,船夫趴在船尾,拼命将长篙抵向河床。
洛恩跪在跳板上,掌心一阵阵发麻。
刀刃裂了。
他把刀收进鞘里,重新裹好缠柄的布条。伤兵们还在叫,士兵正趴在地上找掉了的名册,没人顾得上问他做了什么。
他先把车轮卡住,才去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伤着没有?”
她摇头,抬起脸,嘴唇哆嗦着。
“桥上的人呢?”
洛恩回望上游。
雾气遮着河道,看不见白石桥。午后传来的消息说,艾蕾会在援军抵达之后沿东岸撤下来,让他们先走。
两名骑兵赶到岸边,为首的人勒住马,朝船上喊话。
“不要等了!白石桥已经失守,往南撤!”
洛恩撑着车辕站起来。
“消息什么时候到的?”
“午后!”
“午后什么时候?”
骑兵没听清,或者不打算再说,拨转马头追上了岸边的队伍。
洛恩摸向衣袋。
那里是空的。
他的表还在艾蕾身上。临出发前,她特地拿去,说这次绝不会误了撤离的时间。
“是她让我们来的。”女人忽然说。
洛恩回过头。
她抱紧孩子,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
“她让我们一直往下游走。她说车会等。”
洛恩想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桥头,渡船却在这时猛地一颠。车上一个伤兵滚下半边身子,他赶忙扑过去,托住那条绑着夹板的腿。
船舱太窄,每个人都在喊他。
他先放稳伤兵,找到剩下的绷带,把那两个字记在伤员册的边角。
午后。
墨被河水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