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第三天,洛恩在领遗物的队伍里等到了下午。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名教会书记员,带来两只衬着丝绒的匣子。再前面是王室礼官。那人等得不耐烦,已经派随从去问过三次。
洛恩没有随从。
他坐在走廊长凳上,把袖口松开的线头重新缝好。针穿过去时,右手掌心还不大使得上力,连着扎偏两次。
有人在里面叫:“洛恩。”
他咬断线,把针收好,走了进去。
艾蕾的东西铺满了两张桌子。
她的剑洗过了,护手上的血渍已经擦净;勋章按大小排在红布上;白披风也展开了,边角几处烧焦的地方垫着薄纸,像是怕碰坏。
行囊被挤在桌子尽头,压着一双旧靴子。
洛恩先将它提起来。
“那件稍后再点。”礼官说,“先确认佩剑。”
他把包放下,走过去,看剑柄内侧。
那里有两道挨得很近的刻痕。艾蕾曾经用剑撬过一个打不开的箱子,护手卡在锁扣上,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让洛恩别往账本里写。
后来换锁的钱还是他垫的。
“是她的。”
礼官在纸上作了记号,剑被装进匣子,两名卫兵将它抬走。
接下来是披风、勋章、地图与传令器。每件都有人接收,清单盖了章,便从他面前拿开。
地图下面有一把小木梳。
书记员顺手拿起,准备放进教会的匣子,洛恩伸手拦了一下。
“这个不在你那张单上。”
“可以一并保存。”
“先留下吧。”
书记员看他一眼,将梳子放回桌上。
梳齿缺了三根,末端缠着红绳。艾蕾自己看不见后脑勺,梳到打结的地方就使劲拽,洛恩给她换过两把,第三把她说什么也不肯换了。
“又不是不能用。”
她说这话时,头发里还插着一根断齿。
洛恩拈起梳子,将齿缝里干掉的泥刮掉。
等所有人签完字,桌上只剩了普通衣物和一些小东西。
礼官问他是否愿意将私人遗物交给纪念室。
“有些不是她的。”洛恩说。
礼官抬了抬眉。
洛恩打开自己的账本。最后十几页夹着借条,有的写在信纸背面,有的只是从货单上撕下来的一角。
“钥匙、外套、书,还有一只信袋。”他逐项指给礼官看,“这几样,物主的地址都还在。”
“勇者借的?”
“不然呢?”
礼官有些尴尬:“我只是没想到,她还会需要借这些。”
洛恩看了一眼桌上的靴子。
左脚鞋底磨穿了,右脚的扣子断着,鞋带倒很结实。他蹲下来,开始拆鞋带。
“她忘带东西的时候挺多。”
礼官终于在表格里加上“归还原主”一栏。
洛恩拿到移交单,等那人离开,又把桌上的东西重新点了一次。小木梳放进袋子里,铜扣另收好,鞋带绕成一圈。
行囊底部补着灰布,针脚是他缝的,艾蕾嫌太丑,说从外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正好,丢了也好找。”
他抚平那块补丁,将外套叠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洛恩顺手把脚边的靴子收进桌下。赛菈走进来时,正好从空出来的位置经过。
她左臂吊着,身上穿的便服似乎是借的,肩膀处有些紧。
“他们总算办完了?”
“刚走。”
她把一个纸封放在桌上。
“最后一月的工钱。”
洛恩打开纸封。十二枚银币,数目没错。
“垫的钱呢?”
“还在核。”
“车轴有收据,渡口买的绷带也有。”
“我一起递了。”赛菈顿了一下,“名字对不上,他们要找当日登记的人。”
洛恩将银币收进钱袋。
那天渡口的一张桌子上堆过三套名册。有人照床位记,有人照车记,还有人连名字都没问到,先写了衣服颜色。
现在所有人都想从那堆纸里找出准确答案。
他抽出一张纸,把卖绷带的药铺地址重新写了一遍。
赛菈看着他的右手。
“还疼?”
“不碍事。”
“你带回来的那个断腿的,今天能吃东西了。他托我谢谢你。”
“轮车上那个?”
“嗯。”
“车得还。村里还要用。”
“地址给我。”
洛恩将药铺下面的位置留出来,写了第二行字。
两个人谁也没提桥。
赛菈看完地址,折起纸,才发现桌上的借条。
“你准备去哪儿?”
“白榆镇。”
“回家不是这条路。”
“先还把钥匙。”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她。
借条是用面粉袋背面写的,上头还有玛莎店里的印记。艾蕾签名旁画了一只鹰,翅膀画得太短,怎么看都像鸡。
赛菈认了出来,嘴角动了动。
“她还欠那家店一个盘子。”
“赔过了。”
“什么时候?”
“她去看猫的时候。”
赛菈这回真的笑了一下,随即低头,把借条还给他。
“这些事情,你可以交给驿站。”
“钥匙没有备用的话,寄丢了麻烦。正好有粮车过去。”
“其他东西呢?”
“到了再想。”
他一共数出了十七笔没结清的借物账。有些只写着人名,没有地址;有些借来的物件已经损坏,还得商量赔偿。他的工钱不够把地图上的路走一遍。
白榆镇最近。车费可以抵掉,到镇上还完钥匙,再转船往南,只比直接回乡多耽误两天。
赛菈没有再劝。
她伸手摸了摸行囊:“我记得这块是蓝的。”
“旧的破了。”
“她总拖着走。”
“嫌背着热。”
门外有人叫赛菈。她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纸。
“有消息,我给你寄信。”
洛恩告诉了她故乡的地址。
赛菈听完,说她记得。
傍晚,旅店老板来问空房什么时候能收拾。
洛恩指了指另装的一包衣服,请他暂存几天。老板拿来一张寄存单,写到“物主”时停住了。
“写我的名字。”洛恩说。
老板照写,收了两枚铜子,把纸递给他。
“你托我问的铺子,有信了。”
洛恩抬起头。
“桥街那间?”
“对。地方不大,后面能住人。原先做鞋的,留着工作台,你用得上。”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铺面的尺寸画在背面,靠街一扇窗,里头两间屋,门边缺了一块石阶。
洛恩用指尖量了量。
“窗朝哪边?”
“东边。”
“上午亮。修小东西方便。”
他看得比刚才核对佩剑时仔细。桌子可以靠窗,墙上挂工具,雨天来修伞的人就在门口等,腾得出地方坐。
“先付三个月租。”老板说。
洛恩将信翻回正面,重新算了一遍钱。
如果垫款能报下来,差不多够。暂时买不起新的风箱,不过拆锁和补锅用不着那个,可以以后再添。
“帮我留到月底。”
“人家只肯留到月底。”
“那就月底。”
老板把衣包抱走了。洛恩将铺面的信夹到账本前面,与借条隔开。
天快黑时,他才收拾好行囊。
他将借条按路程重新排过,用一根细线扎住。钥匙放进随身的小袋,食谱包好,信袋压在最下面。
内侧的暗袋里,还有一只怀表。
表盖磕凹了一点,链条断过的地方用铜丝接着。他按开盖子,听了听,然后对照墙上的钟调慢两格。
出征之前,艾蕾问他借走了表。
她说最近总被人催,借块表,就没人能再说她迟到。
他当时应该替她多上半圈发条。
这个念头毫无用处,洛恩却在捏住表冠的时候,又想了一遍。
他翻到借物账最后一行。
出借人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归还日期空着。
笔尖悬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喊开饭,洛恩合上账本,将表放回暗袋,扣好扣子。
旅店门口的葬礼告示还没揭。画上的艾蕾长发整齐,披风雪白,旁边写着她生前所有的功绩。
画像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小字。
毕生无私,从不索取。
洛恩隔着衣袋摸到了钥匙。
那枚铁齿很尖,正抵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