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将水杯推到玛莎手边。
水已经凉了,老太太还是喝了一口。妮娅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
“她昨晚穿什么?”洛恩问。
“灰色披肩,有兜帽。”
“您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进门就摘了帽子,头发左边扎着根绳。你说我能认错吗?”
“我不知道。”
洛恩回答得很慢。
他见过冒用名字领取报酬的人,也知道有些术法能改变声音与容貌。仅凭玛莎的几句话,他无法判断昨夜来客用了什么办法。
但她若真是艾蕾,就不会不知道那个盘子早已赔过。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洛恩便停了一下。
赔钱的事,他也没有告诉艾蕾。
他把这一条暂时记在纸边,留了个问号。
“妮娅,你看到了多少?”
“我在揉面。奶奶叫她,我才转头,只看到半边脸。”
“她说话了吗?”
“问我店里还有没有盐。”
妮娅想了想,又说:“声音很像。”
洛恩记下来。
“除了面粉和锅,还拿走什么?”
“碗。四个。”玛莎回答,“后屋原本就放着几个,我怕不够。”
“她要在这里住?”
玛莎与妮娅对视了一眼。
“后屋有人。”洛恩说。
这次是玛莎先移开目光。
“她说带来几个病人,歇两天就走。”
“病人现在在哪儿?”
“大概走了。午后一直没动静。”
洛恩看向后门。
“我想看看。”
玛莎没有马上答应。
“你现在还替军部做事吗?”
“已经结清工钱了。”
“那就先别找他们来。”
她把水杯放下,手指仍然扣着杯柄。
“去年入冬,公所也是说核对姓名,后来把住在磨坊里的几个人全带走了。到现在还有人来店里问,亲戚到底送去了哪儿。”
洛恩将笔搁在纸上。
“我先弄清楚屋里是什么人。”
玛莎这才让妮娅带路。
她们没有碰那把钥匙。它仍压在借条上,像一笔尚未谈妥的交易。
后门外是小院。柴堆靠着墙,木桶接住屋檐滴下的水,通往旧屋的石板路上长着青苔。
妮娅提起裙角,沿着路边走。
旧屋顶上有一片新木瓦,锯口还很毛糙。
“屋顶修好了。”洛恩说。
“前天才找人修的。屋里存的两袋面粉都受了潮,奶奶等不下去了。”
洛恩望了那片木瓦一眼。
去年离开的时候,艾蕾曾站在同一个位置,信心十足地说,下次带把锯子来,半天就能修好。
玛莎骂她拿着剑的人,连木匠的钱也要省。
她笑着答应一定回来。
洛恩跟着妮娅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上锁。
屋里很暗。两张窄床隔着一条过道,窗下摆着长凳和水缸,床尾用木板隔出一间柴房。炉灶里的火已经熄了,仍能闻到煮豆子的气味。
桌上倒扣着七只碗。
洛恩抬起其中一只。碗底没有灰,桌面还留着没干的水印。
“你送的?”
“昨晚她自己拿走的。”妮娅说,“奶奶想来帮忙,她说病会传染,不让过来。”
洛恩把碗放回去。
七只碗不等于七个人。也许分装过食物,也许有人用两只,也可能先前的住客已经离开。他没有在纸上写人数,只问妮娅这间屋上次收拾是什么时候。
“木匠走了以后。床单是我换的。”
“当时长凳下面有鞋吗?”
妮娅摇头。
洛恩将鞋的位置记住。比起碗的数目,他更在意那双鞋被仔细修补过,主人应当还用得上。
两张床都铺着褥子,边缘叠得整齐。长凳下面有一双小鞋,鞋帮裂开了,用粗线缝过,旁边散着几根很短的线头。
桌角放着半包山茴叶。
他拿起来闻了闻。
“汤里放了这个?”
“她问我要的。”
洛恩将纸包折好。
艾蕾不喜欢这股味道。去年住在店里时,她怕玛莎不高兴,连喝了两碗,出门后抱怨了半路,说连打嗝都是那个味。
“你可以告诉她。”洛恩说。
“她还给了我面包。”
“面包又没放这个。”
艾蕾想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有理,回去却还是没开口。
现在这些叶子也可能是给病人煮的。洛恩没将这一点当成答案,只把纸包放回原处,继续看屋里的东西。
妮娅绕到窗边,准备推开窗扇。
洛恩忽然抬手拦住她。
柴房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鞋底蹭过木头。紧接着,有人咳嗽,声音被压住了。
妮娅也听见了。
她睁大眼,转头看他。
洛恩朝门外指了一下。
“去找你奶奶。”
“里面……”
“我来问。”
少女咬住嘴唇,退了出去。
洛恩等她走出院子,将行囊放到床上。
“玛莎让我进来的。”他说。
柴房里没有回应。
“我来还钥匙,不知道有人借住。”
门缝暗了一下,有人在里面看。
洛恩往侧面挪开一步,让自己离门稍远些。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两指宽。
先出来的是刀尖。
一把磨得很薄的削皮刀,刀柄短,握得不好很容易滑。他看见持刀的女人时,也看见她虎口处新划出的伤。
她披着毯子,脸瘦得凹进去,眼睛却睁得很大。
“出去。”
洛恩摊开两手。
“好。”
他没有向她靠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这距离足够他按住手腕,取走刀。但女人背后露出了一张孩子的脸,地上又堆满短木柴,她一旦失去平衡,最先碰到刀口的未必是自己。
他把脚收回干净的过道,示意自己不会进柴房。
女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上的行囊上。
“你动过她的包?”
“是我带来的。”
“她说包在同伴那里。”
“我叫洛恩。”
女人没有放下刀。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他看向她裂开的虎口,“那样拿刀,会继续流血。”
“你别管!”
孩子在她身后抖了一下。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孩子拉回了暗处。
屋里至少有三个人。
洛恩不再说刀的事。他从行囊侧袋拿出一块干净布,放在桌边,又退开。
“可以拿这个裹一下。”
女人没有动。
院子外忽然响起门铃。
妮娅在前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快被另一个人盖过去。
“公所核查借宿名单。玛莎女士,麻烦您把登记簿拿出来。”
女人立即缩回柴房。
门板碰在刀柄上,发出一声响。她赶紧按住,脸色比刚才更白。
洛恩听见两个人进店,其中一人的脚步很重,另一人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他看了看屋内。
七只碗,两张床,一双孩子的鞋。即使来人没有听见动静,只要推门看一眼,也会继续查下去。
洛恩打开行囊,把自己的换洗衬衣搭在床尾,再取出账本与药瓶,摆上桌。
他将小鞋推进长凳里面,扶正椅子,让过道显得宽敞些。
女人紧盯着他。
“你做什么?”
“我今晚得找地方住。”
“你要告发我们?”
洛恩停下手。
“我连你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前屋传来玛莎的声音。她在问来人有没有文书,那人说带了,让她先把簿子找出来。
洛恩走到门边,女人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她手上的血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浅印。
“她说过一句话。”
“谁?”
“艾蕾。”
女人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这一句究竟能不能救命。
“她说,登记的时候,如果他们不问名字,只问我们从哪个站来,就别跟他们走。”
洛恩看了她片刻。
她没有再求他,也没有拿孩子来劝,只把那句话重复了一次,像背着别人教过的规矩。
他松开她抓着衣角的手,把那块干净布放进她掌心。
“关门。别站在门后。”
“那你……”
“我先看看他们带了什么文书。”
洛恩沿院子走回面包店。
掀开后门帘时,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转过脸,目光先扫过他的手,再移到衣摆。
“你也是借住的?”
“刚到。”
“从哪座站过来的?”
洛恩没有立即答。
他看见玛莎手边的钥匙,仍压着那张没签收的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