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榆镇的路,比洛恩记忆里难走。
沿河那段路塌了一半,粮车得绕过废弃的石灰窑,再从林子里穿出去。到第四天下午,车夫杜克已经骂哑了嗓子。
最后一个坡口,右轮又陷进泥里。
杜克跳下车,绕着轮子看了一圈,抬头喊人。
“都下来,推一把。”
两个货郎下去了。洛恩先把鸡篓往里挪,免得倾斜时滚下车,才提着行囊落地。
“你手没好,去扶马。”杜克说。
洛恩绕到前面,摸了摸挽马的脖子。
货郎使了两次劲,车只晃了晃。杜克准备挥鞭,他伸手按住缰绳。
“轮子前头有石头。”
“我看见了,抬不过去。”
“让车往后退一点。”
杜克按他说的松了刹木。洛恩牵马后退半步,等车轮压实泥地,又让货郎把刹木斜塞在石头旁边。
“这回再推。”
车轮顺着木头滚上去,杜克在车尾补了一把力,粮车总算出了泥坑。
一个货郎踩滑了,险些跌到车轮下。洛恩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人带到一旁。
货郎站稳,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地面。
“谢了。”
洛恩松开手,把缰绳交回杜克。
“前面还有坑。”
杜克骂骂咧咧地上车。货郎揉着被勒疼的脖子,直到坐下还在回头看那个车轮。
洛恩重新裹紧右手的布条。
伤口没有裂,掌心只是有些发热。
渡口那一刀使得太急,若刀刃再偏一点,伤的就不止是手了。他后来把裂刀换掉,新的仍是普通货色,刀鞘里垫了一层软皮,走路时不会响。
他按住刀鞘的扣子,让它藏在衣摆下面。
白榆镇出现在坡下。
镇口的老树还在,枝上挂着许多褪色布条。沿河的磨坊有两座停了工,水轮卡在河里,随着水流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过桥时,杜克问:“真不用送你到面包店?”
“你不是要卸粮?”
“再拐半条街的事。”
“我走过去。”
集市后头停满了车。洛恩帮着解开绑粮袋的绳结,杜克从自己包里抓出两个苹果,塞给他。
洛恩看了一眼。
“再给,就抵不清车费了。”
“磕坏的,卖不出去。”
两个苹果都很完整。
洛恩收下了。
杜克拍拍他的胳膊,转身去搬粮袋,没再提车费。
沿河走了没多远,洛恩看见墙边围着几个人。
一张新告示贴在旧的征粮布告上。纸还没干,四角翘着,画像上的白披风被印成灰色。
有人不识字,让旁边的人念。
“……于白石桥战役中英勇牺牲。”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多月以前了。”
洛恩绕到人群外侧。
这条路只走了四天,有些消息却走了十几天才到。
念告示的人还在往下读。一个卖炭的老人挤到前面,问上面有没有提同路撤下来的军队。
读告示的青年重新看了一遍。
“没写。”
“桥都没了,东边的人怎么回?”
“也许还有别的路。”
老人不肯走,沿着纸一行行指,仿佛只是对方漏看了。
洛恩本来已经走过去,听见这句,又停了下来。
“下游有渡口。”他说。
老人立刻转过脸。
“还能过?”
“我走的时候能。后来撤下的伤员,有一批送进了王都西边的疗养院。”
“那你见过一个叫皮特的没有?右边这里有颗痣,十九岁,去年才去的。”
老人点着自己的下巴,话一下子多起来。
洛恩认真听完,摇了摇头。
“我记不全名字。您可以去镇公所问转运名册有没有送到,找不到,再托驿站写信去问。”
他取出纸,把疗养院的位置写下来,又补上负责伤员登记的医官姓名。
老人捧着纸,像已经得到一个好消息,连连道谢。
洛恩只好又提醒了一遍:“我没见过他。”
“我知道,我知道。总有个地方能问。”
老人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衣襟里,转身就往镇公所走。
洛恩望着他的背影,握笔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将笔帽扣好。
他在墙边又站了片刻,想了想见到玛莎之后该先说什么。
先拿借条,还是先告诉她艾蕾回不来了?
如果她已经听说了,再说一次,似乎没有必要。若是还不知道,径直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又像在催人结账。
洛恩一路想过去,直到站在面包店门口,仍没想好。
招牌上少了一半麦穗,门把手缠了新麻绳。窗台里摆着一排黑麦面包,靠边的几只烤得稍深,看上去会很硬。
他掀开门帘。
柜台后的少女抬起头。
“黑麦两个铜子,麦粉四个。”
“我找玛莎。”
“奶奶在后头。您贵姓?”
“洛恩。去年跟艾蕾来过。”
少女的手在面粉袋上停了一下。
“奶奶!”
她朝后面喊完,打量起洛恩,视线最后落在他的行囊上。
洛恩正要问她怎么了,玛莎已经从后门出来。
她两手沾着面粉,围裙一角折起来塞在腰带里。
“又是你。”
洛恩点头:“来还东西。”
“你那个同伴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
玛莎朝后面指了指:“妮娅,倒杯水。别让客人杵在门口。”
洛恩被让到窗边。他把行囊放在椅子腿内侧,让开通往柜台的路,随后取出钥匙。
借条也拿了出来。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找着了?”
“一直在包里。”
“我就说,随手乱放,转眼就忘。亏她昨天还信誓旦旦,说带着这把钥匙的包没在身边。”
洛恩刚将借条压平。
指尖停住了。
妮娅端来水,杯底碰在桌上,轻轻响了一下。
“您说昨天?”
“昨晚。我都收拾完了,非让我去找备用钥匙。”
“谁来找您?”
玛莎奇怪地看着他。
“艾蕾。还能有谁?”
洛恩将借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会不会记错日子了?”
“昨晚刚换炉灰,怎么能记错。她来得晚,还问我能不能借点面粉。”
妮娅没有离开,捏着托盘站在桌旁。
洛恩看向她。
“你也见到了?”
少女点了一下头。
玛莎从她手里接过托盘,随手放到隔壁桌上,嘴里还在说:“锅也借走了,说今天洗干净送回来。你们这回来办什么事?大老远的,还让你专门跑一趟——”
“玛莎。”
老太太停了下来。
洛恩很少直呼别人的名字,说出口后,他也觉得太突然。
他放缓了声音。
“艾蕾已经死了。”
妮娅低下头。
玛莎看着他,好半天没出声。
“告示上也这样写。”她说。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洛恩的手落回膝盖。
她问得理所当然,他却花了片刻才找到一句能说出来的话。
“我去确认过遗体。”
送回遗体那天,赛菈的人在药铺门口找到他。他手里还提着刚称好的草药,跟着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
负责登记的医官掀开白布,问他姓名对不对。
头发里残留着灰,脸洗干净了。右手食指上有条旧疤,那是艾蕾第一次替他削苹果时留下的。
他告诉医官,姓名没错。
出去以后才发现,装草药的纸袋被他攥破了,碎叶落了一路。
玛莎扶着桌沿坐下来。
妮娅往前走了半步,老太太摆摆手,让她去关店门。
外面的说话声被门板隔住。
洛恩没有催。
他看着玛莎把借条展开,拇指慢慢抹过那只画得很差的鹰。纸早就干硬了,折痕怎么也压不平。
“我看见告示的时候,还骂他们。”玛莎说。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昨晚明明还在我眼前。会笑,会说话,怕把面粉袋抱破,叫我给她找根绳。”
洛恩听着,没有打断。
“她还说,去年那个盘子的钱,下次一起赔。”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玛莎抬起头。
“洛恩,她要是真死了,昨晚来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