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爱～不过，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莎胧的脑袋。
下一刻，原本只会模仿简单动作、发出“姆！”与说话卡壳的莎胧，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整个身体都精神了起来。
“啊！爱你！脑脑！”
“我也爱你呀，宝贝。”
“我要去找麻麻！”
莎胧猛地从他怀里窜了出去。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因为不会开门，它只能对着墙壁一顿猛撞。
“咚！咚！咚！”
“来了来了！老妈，你直接进来不行吗？每次都非得——”
莎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向房门。
话还没说完，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迎面扑了过来。
“麻麻！我爱你！”
“诶！？”
莎耶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莎胧紧紧抱进怀里。
“妈妈……也爱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紧接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自从吃掉蕾雅与芙兰之后，莎耶就一直压抑着自己。
那些不断增长的情感，那些不属于她原本认知的悲伤、思念，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空缺，都被她一股脑地塞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也不愿意花时间去弄明白。
反正只要继续吃饭，继续打架，继续过着以前那样的生活，似乎一切就都没有改变。
可现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只是抱着她，说了一句“我爱你”。
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麻麻？”
莎胧仰起脑袋，看着不断流泪的莎耶。
“怎么了？麻麻？”
莎耶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
“没事，只是突然懂了很多事情，一时间有些适应不来。”
“麻麻不哭。”
“嗯，妈妈不哭。”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角的泪水却依旧不停地往下流。
莎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哭，也不知道那些流出来的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它能感觉到，妈妈很难受。
于是，它伸出黑色的小手，笨拙地擦了擦莎耶的脸。
擦不干净。
那就继续擦。
直到莎耶忍不住笑了一声，它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开心地发出一声：
“姆！”
莎耶又哭又笑地把它搂得更紧了。
毕竟，无论她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经历过多少场生死搏杀，甚至亲手吞下了自己两位姐姐的记忆与生命——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被推着走了太远的小女孩。
或许，这才是她拥有正常感情时，本来该有的样子。
“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轻轻叹了口气。
“睡一觉吧。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一些了。”
“可我睡不着。”
莎耶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没关系。”
他走过去，伸手抱住莎耶，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温暖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包裹了她。
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涌上心头。
“唔……”
莎耶还想说些什么，可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没过多久，她便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莎胧也想跟着爬上去，却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好了，不要打扰妈妈哦。让妈妈好好休息一会儿。”
“嗯！”
莎胧乖乖坐在床边，黑乎乎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看着睡梦中的莎耶，眼底满是心疼。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冒险。
更何况，这一次的敌人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敌人。
那是她们的母亲。
是她们的祖母。
是一个连世界本身都可能无法承受其苏醒的存在。
力量上的差距已经足够令人绝望。
而比力量差距更加残酷的是——
她们必须亲手对自己的亲人动手。
倘若换成其他孩子，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会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
他沉默片刻，终于转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客厅。
“小奈？你在吧。”
“我一直都在。”
一道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那声音既幼态，又充满了某种难以形容的魅惑；时而杂乱，时而清晰，仿佛许多不同的声音同时开口，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然而，客厅里空无一人。
“你跟我装什么深沉？”
“哦。”
声音瞬间变得平平无奇。
仿佛刚才那些诡异的变化全都是错觉。
“……”
他嘴角抽了抽。
“你觉得怎么样？莎耶的可能性。”
“谁知道呢？”
小奈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混杂不清的感觉。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希望这一次能够结束。”
“别这么悲伤嘛，莎布。”
“可是，她们才那么小！”
莎布的声音陡然提高。
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隔着一扇门，她的女儿正躺在床上，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熟睡。
而她的外孙女，则乖乖守在床边。
多么普通的一幕。
普通得让她甚至有些不敢继续看下去。
“她们本来不该承担这些的。”
“我知道。”
小奈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总要有人去做嘛。我们只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
莎布低下头。
“我也是这么和莎耶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但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已经说过太多次这样的话了。
告诉孩子们，她们的生命有其意义。
告诉她们，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可每一次，当她真正见到那些孩子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她害怕与孩子们相处。
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们。
更害怕有一天，当她们死去时，自己会因为思念而无法承受。
所以她总是匆匆离开。
总是刻意缩短相处的时间。
总是告诉自己，短暂的相遇并不算什么。
可她明明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短暂，才更值得珍惜。
“是啊。”
小奈轻轻应了一声。
“该结束了。”
……
接下来的半天，莎布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其他事情。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回忆过去，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她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孩子。
想起她们出生时的模样，想起她们第一次学会说话时的声音，也想起她们临死前的最后一眼。
有些孩子甚至没能留下完整的名字。
有些孩子，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而更多的孩子，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只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可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至少，她希望自己能够记得。
“老妈？”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莎耶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上去就像刚刚睡醒的普通少女。
“宝贝闺女醒啦？”
莎布几乎是立刻换上了平时那副不太正经的语气。
“快去做饭吧！要饿死了！”
“……”
莎耶看了她一眼。
自己的眼角还红红的。
而莎布也一样。
只不过，她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莎耶打了个哈欠，朝客厅看去。
这才发现莎胧正趴在莎布的腿上，睡得正香。
小家伙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一点也没有受到刚才那番争吵的影响。
“行吧。”
莎耶揉了揉头发。
“所以，我睡的这一会儿，你就一直干坐着？”
“什么叫干坐着！人家可是在帮你带孩子！”
莎布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莎耶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吧行吧。”
她懒得争辩。
“想吃什么？”
“都可以啦～”
莎布随意地摆了摆手。
“反正也只是给这具身体补充一点能量而已。”
“哦。”
莎耶转身向厨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老妈。”
“嗯？”
莎布抬起头。
莎耶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厨房的方向，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如果受不了的话，就把记忆封存起来吧。”
客厅安静了一瞬。
“你能做到的吧，老妈？”
莎布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熟睡的莎胧。
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忽然动了动身体，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莎布的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摸了摸莎胧的脑袋。
封存记忆吗？
她当然做得到。
只要愿意，她甚至可以让那些痛苦变得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忘记那些孩子。
忘记那些拥抱。
忘记那些已经无法再次听见的声音。
然后继续生活。
继续等待下一次相遇。
继续重复同样的事情。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可是……
莎布闭上眼睛。
至少，我会记住他们。
至少，不会让他们真的被遗忘。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
莎耶大概又在用某种奇怪的方式准备食物。
莎布睁开眼睛，望向那个方向，嘴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真是的。”
她轻声嘀咕。
“连做饭都让人不省心。”
腿上的小家伙动了动。
“姆……”
莎布低下头，将它抱进怀里。
“睡吧，小家伙。”
她轻轻拍着莎胧的后背。
“姥姥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