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闪。
莎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神殿入口。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仿佛里面那场持续了漫长岁月的战斗，只是她打了个盹时做的一场梦。
然而，还没等她伸个懒腰，一群人便朝着她扑了过来。
“请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莎耶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孩子！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他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记者、官方人员、孩子们的家属，还有一大群闻风而来的看热闹群众。
所有人都在说话。
所有人都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急切，有人愤怒，有人试图挤到莎耶面前，有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记录设备，恨不得把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拍下来。
“请问您是否见到了里面的——”
“能否说明一下神殿内部是否发生了大规模战斗——”
“我的孩子叫——”
声音越来越多。
像一群在耳边同时敲锣打鼓的猴子。
莎耶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残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手腕上则多出了两片显眼的鳞片。
她现在只想回家。
洗个澡。
吃点东西。
然后睡上一觉。
至于这些人想知道什么……
关她什么事？
莎耶深吸一口气。
“你们……”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莎耶咧开嘴。
“好吵啊。”
下一秒，她纵身一跃。
整个人轻飘飘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附近一栋楼房的屋顶上。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了下来。
“她去哪了？！”
“在上面！她在楼顶！”
“快！赶紧过去！”
楼下再次乱成一团。
莎耶充耳不闻。
她枕着双臂，仰望天空。
蓝天、白云，还有偶尔飞过的鸟。
这是她看了一辈子的天空。
明明离开这里就那么两天。
可现在重新看见它，她却觉得格外熟悉。
不对。
不只是熟悉。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怀念。
就好像她已经离开了这里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记，这个世界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望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和那里没什么两样嘛。”
“是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莎耶侧过头。
只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身旁。
依旧没有穿衣服。
那些垂落在身后的触手般的头发轻轻摇晃，透明的黏液顺着她的身体滴落下来。
滋——
屋顶顿时冒出一阵白烟。
坚硬的建筑材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露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坑洞。
莎耶低头看了一眼。
“喂！老妈！你又把人家的房子弄坏了！”
“哎呀，忘记了～”
母亲毫无歉意地笑了笑。
她伸出触手，卷住莎耶的腰，把她从即将塌陷的屋顶上拖了起来。
紧接着，两人就这样一边飘在半空中，一边看着屋顶不断被腐蚀。
“……”
莎耶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拆迁的？”
“都有吧？”
“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啊！”
母亲笑得更加开心了。
莎耶懒得继续跟她争辩，重新仰起头，看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老妈。”
“嗯？”
“为什么我一定要杀死他们？”
母亲的笑容稍稍收敛。
“那是他们的命呀。”
她轻轻晃了晃触手。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愿意让他们死去。”
“是吗？”
莎耶的语气很平静。
“他们的命是这样，那我的呢？”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生下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抱着莎耶，在空中慢慢飘着。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
“杀死那个邪神。”
“啊？”
莎耶眨了眨眼。
“哪个神？”
“我的母亲。”
母亲说。
“她快要醒了。”
莎耶沉默了一下。
“啊？”
母亲继续解释。
“她睡得太久了。等她醒来，所有的世界都会消失。”
“包括这里？”
“包括这里。”
“还有其他世界？”
“全部。”
母亲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也包括你和其他神明的孩子们。”
莎耶盯着她看了几秒。
随后，她发出一声充满感情的惊叹。
“哇～好可怕啊！”
她甚至还拍了拍手。
“所以呢？”
母亲歪了歪脑袋。
“所以你要打怪升级，最后杀死她。”
“……”
莎耶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啊？”
她伸出手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等等。你是说，我出生是为了杀死一个睡醒就会毁灭所有世界的邪神？”
“对呀。”
“而且这个邪神还是你的母亲？”
“没错。”
“然后你觉得我能打赢她？”
母亲想了想。
“应该可以吧？”
“应该？！”
莎耶终于坐直了身体。
“你管这叫应该？！”
“哎呀，宝贝闺女不要这么激动嘛。”
母亲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反正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呀。”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呀。”
母亲回答得十分自然。
“而且我也不一定打得过。”
“……”
莎耶缓缓躺了回去。
“我突然觉得回家睡觉也挺好的。”
母亲没有阻止她。
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亲爱的应该能打过她。”
“亲爱的？”
莎耶转过头。
母亲脸上浮现出一种怀念的神情。
“就是你的另一位母亲呀。”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只不过，她太自由了。其他人死活与她无关，她也不会因为谁的请求就特意改变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就来找我？”
“是呀。”
母亲笑了起来。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她那里要到种子的。”
莎耶的嘴角慢慢抽搐起来。
“等等。”
她抬手打断母亲。
“你说的种子……是我？”
“对呀。”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亲想了想。
“哎呀，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那你简单解释一下。”
“我还记得亲爱的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呢。”
母亲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来，叫姑姑～”
莎耶沉默了。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
“……”
“这不是乱伦吗？！”
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
“不过对于你们来说，好像压根就没什么感觉啊！！”
“哎呀，宝贝闺女真聪明。”
“我根本不想聪明！！”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触手发丝缠上莎耶的手臂，轻轻捏了捏，又顺着她的肩膀一路摸到头顶。
“辛苦了～宝贝闺女。”
莎耶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金一红的鳞片安静地贴在那里。
那两个人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她想起了蕾雅。
想起了芙兰。
想起她们最后紧紧抱住自己的样子。
“蕾雅和芙兰……”
莎耶轻轻开口。
“对你来说，只是用完就丢的工具吗？”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玩笑。
“不是哦。”
她的声音很轻。
“她们的寿命，对我来说只是一瞬间。”
她看向莎耶手腕上的鳞片。
“就像上午才见过一面，中午睡了个觉，下午她们就已经长大，然后死去了。”
母亲顿了顿。
“可是，对她们来说，那却是一生。”
莎耶没有说话。
“她们很想你。”
她终于说道。
母亲低下头。
透明的黏液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眼泪。
“我知道。”
她轻轻摸了摸莎耶的头。
“我很爱她们。”
“就像我很爱你一样。”
“我爱着我的每一个孩子。”
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笑容。
“但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不是吗？”
莎耶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是啊。”
母亲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以为莎耶会继续追问，或者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
可莎耶只是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烦死了。”
她嘟囔道。
“不要这么沉重啊～”
母亲伸出触手戳了戳她的脸。
“这一点都不像你。”
“就是因为你说得太沉重了！”
莎耶猛地睁开眼睛。
“我要回家了！”
“好～”
母亲答应得十分干脆。
下一瞬间，空间微微扭曲。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而那些追到楼下的人，只来得及看见一栋正在不断腐蚀、摇摇欲坠的大楼。
“……”
“刚才那是什么？”
“快！叫人疏散！”
至于莎耶？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母亲一眼，径直走向床铺，整个人往上一倒。
“累死了……”
话音刚落，她便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莎耶的呼吸渐渐平稳。
可奇怪的是，她脚下的影子却没有随着她一同安静下来。
那片纯黑的影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随后，一道与莎耶相似的轮廓从中缓缓站起。
它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低下头，看着熟睡的莎耶。
过了片刻，它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影子深处。
那里，是一个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也没有任何光线的纯黑世界。
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唯独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鲜明。
那是莎胧。
它依旧保持着莎耶的模样，却不再是一片毫无色彩的黑影。
它的身体仿佛拥有了自己的颜色。
在这个连光都不存在的世界里，它就像一团被特意留下的、鲜活的色彩。
而刚刚走进来的莎耶，却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失去了颜色。
黑暗将她包裹。
莎胧听见动静，转过头。
“姆？”
莎耶看着它，眨了眨眼。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笑容。
“你呀～”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莎胧的脑袋。
“我是你的姥姥哦。”
“脑脑～”
莎胧开心地扑了过来。
母亲张开双臂，将它抱进怀里。
“哎呀呀，真可爱。”
她低下头，蹭了蹭莎胧的脑袋。
“来，让姥姥好好看看。”
莎胧乖乖地任由她抱着。
“姆～”
母亲笑了起来。
“嗯嗯，真乖。”
黑暗中，只有她们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莎耶依旧睡得正香。
她什么也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至少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