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手好疼。
林知是被手腕上的勒痕疼醒的。睁开眼。白墙，书桌，粉色床单。这不是她的房间。
右手腕被半透明扎带勒着。卡扣咬进肉里。左手也是。绑在床头栏杆上。她动了一下，扎带收紧，疼得吸了口气。
脑子还没转过来。只记得昨天放学走的那条巷子。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手帕。甜味。然后没了。没看到人。只听到“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好像熟悉的声音...是谁呢？
“林知你别动！”
头发凌乱的少女从床边探出头。手里攥着把剪刀。额头全是汗。穿的是林知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乱着。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整夜没睡的样子。
林知看了她两秒。顾念，是她的同桌。平时在教室就不怎么说话，食堂碰见点个头。约过她两次。一次说“去图书馆”，一次说“我家有套卷子”。林知都拒了。林知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人靠太近了不舒服，所以她没去。
现在她知道了。那种不对劲是真的。
她好像被这个同桌绑架了。
“我这就剪——”
顾念凑过来。手抖得剪刀尖直晃。林知有点疑惑，把自己绑来就是为了等到第二天再放？不过能被放开是最好的了。
“你稳着点。”看着乱颤的剪刀，总感觉现在的顾念慌慌张张毛手毛脚的容易把自己弄伤。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手带着剪刀一直在抖，碰到手腕上凉凉痒痒的。
连说了三遍，剪了三下。扎带还没断，顾念急了，捧起林知的手起来就是上嘴咬。
“呜呜...嗯...呸呸”手腕痒痒的，可能是被舔到了。湿的，软的。舌尖从红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很轻。像在试探什么。瘙痒感像小虫在手腕间爬动，让林知很不适。
不过在顾念小狗似的啃咬之下，本来就被剪出缺口的扎带终于断开，林知顿时感觉轻松不少，不过手腕上出现了一条明显的红印。
顾念盯着那道印子。剪刀差点掉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林知没接话。揉了揉手腕，活动手指，转去看左手。同样的扎带，同样勒的手腕生疼。
“左手也剪了。”
顾念赶紧转过去。低下头老实剪扎带，这次两下就断了。
林知坐起来。环视房间。门关着。窗帘拉着。书包扔在墙角。手机不在视野内。书桌、床单、窗帘，全是陌生的。
“这是你家？”
“嗯。”
顾念站在床边，脚趾在拖鞋里缩着，手指绞得发白。
“昨天放学，巷子里，是你。”
“嗯。”声音很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出校门就跟着了。”顾念低头，“跟了两条街。你一直没回头。”
林知没说话。她真的没发现。两条街，一次都没回头。
“顾念。”
“到。”
“你昨天绑了我。”
“嗯。”
“你昨天还说‘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顾念整张脸垮下来。剪刀放到床头柜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是昨天。昨天我脑子有病。”
林知没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真话。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分辨的。从小到大，别人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会自动蹦出一个判断——真的，假的，或者空的。空的最难形容，就是那种绕来绕去、听着像说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说的话。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小时候说过一次，她妈带她看了半年心理医生，没查出毛病，后来就不提了。她自己总结了一套用法：别人说话的时候听着，判断真假，真的信，假的不信，空的追问。大部分时候够用。
但现在不太够用。顾念说的话是真的，但是真话也可以只挑一部分说
“你昨天还查过我爸妈的出差行程？”虽然是问句，但很确定。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家里对她管得很严，又正是高三关键时期，昨天家里两位正好出差了她就被绑架了？比起巧合更像是人为。
“那也是昨天。”顾念看着自己的拖鞋，“昨天我是疯的。今天清醒了。”
也是真话。
林知没立刻接话。她发现自己每次听到真话反而更不放心。顾念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真话也可以只挑一部分说。
“你清醒了？”
顾念张了张嘴。闭上。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就……突然想通了。觉得这样不对。”
不对。不是假话，是空话。林知说不清哪里有问题。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顾念在绕。
“怎么想通的？”
“就……想通了啊。”顾念低着头耸了一下肩，“一觉醒来就觉得不对了。”
还是空话。
林知没追问。换了个方向：“你把我绑来，打算关多久？”
“没打算关多久。”顾念说，“我现在就想放了你。”
真的。但太荒诞了，让人很难不去刨根问底。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顾念顿了一下，“因为昨天是第一天。”
空话。
林知盯着她。没说话。顾念被盯得越来越不自在。低头搓手指。
“你别这么看我……”
“你刚才那句话，在绕。”
“我没有——”顾念抬头。对上林知的目光。声音低下去，“好吧，我在绕。但我不是想骗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直接说。”
顾念抿紧嘴唇。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低声说：“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有病。”
“你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病了。不差这一件。”
顾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深吸一口气。
“我做了个梦。”
空话。但不是假话。
林知没接。等她往下说。
“我梦见我把你绑了。”顾念的声音很慢。像在挑着词说，“然后你跑了。然后我被抓了。然后……”
假话。
林知等了五秒：“然后什么？”
“然后我醒了。”顾念说，“醒过来发现自己又回到绑架这天。”
安静了几秒。
“你是在告诉我你重生了？”
“差不多。”顾念说，“但我知道的不多。”
“不多是多少？”
“在那之后我很快就病死在牢里了。”顾念靠在墙上。像是站累了，“我记得绑了你，你跑了，我死了。后来发生的事我也没去探求，毕竟也想不到我有重生回来的这一天。”
“那我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你还没毕业。”
林知看着她的脸。顾念说“我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但她的手在抖。指尖压在裤缝上。抖得明显。
这几句话是真的。她真的觉得自己重生过，死过，甚至很相信，不觉得这是梦。
“行。手机给我。”林知收回目光。把递过来的手机装兜里。“我走。不过话先说前头。你放了我，我感激你。但该报的警我还是会报。”
顾念的表情从如释重负变成天塌了。
“你不是走了就不报警吗？”
“我没那么说。”林知拿起书包往门口走，“你放了我，我走了，然后我去派出所。三件事。”
“为什么啊。”顾念声音拔高，“我都改了。我放你走了。我悔过了。”
“你改过是你的事。我报警是我的原则。”
顾念站在那儿，嘴唇抿得发白。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慌慌张张，很轻，很稳。
“你报吧。我不拦你。”
假话。林知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顾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知判断得出来，这是假的。她不想让林知报警。
“你刚才那句话是假的。”林知说。
顾念没接话。手指攥着裤缝，攥得很紧。
“你想说什么。”林知问。
“没什么。”
“你在忍什么。”
顾念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知：“我在忍一句话。”
“什么话。”
“说出来你更不会原谅我。”
“你说。”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想说，如果你真的还是想报警，我就再把你关起来。这次关得更好。让你跑不掉。”
真话。林知听出来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顾念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绕，没有空，就是一句平平整整的真话。
“但我没说出口。”顾念继续，“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你会更怕我。所以我咽回去了。”
林知看着她。顾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你现在还想关我吗。”林知问。
“想。”
真话。
“但我不做了。”
也是真话。林知判断得了，顾念说“想”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做”的时候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话。
“为什么不做。”
“因为关了你，你会恨我。上辈子你跑了，这辈子你会直接报警。然后我又要死在里面。”顾念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死在里面。”
真话。林知听出来了，顾念说“不想死在里面”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她怕的不是坐牢，是死。上辈子死在牢里，这辈子不想再死一次。
“你写一份认罪书。”
“什么？”
“把昨天的事写清楚。怎么绑的，为什么绑。一条一条写下来。”林知回头看她，“写完给我看。”
“你、你要看这个干嘛？”
“因为我要知道你瞒了什么。”
顾念愣住。
林知拉开门。走到楼道里才低声补了一句：“看完再决定报不报警。”
没回头。
出了小区。想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在附近奶茶店坐下来。给手机充电。她妈的消息一下子弹出来好几条：“昨晚怎么没回消息”“在哪儿”“回个话”。
林知回：“在同学家住了一晚。手机没电了。”
她妈秒回：“哪个同学？”
林知打了顾念的名字。
她妈回：“就是上次你说那个坐你同桌的？”
“嗯。”
“那行。下次记得说一声。”
林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确实在同学家住了一晚。手机也确实没电了。她只是没说那个同学用沾了药的手帕捂了她的嘴，把她拖回了自己家。没说全，但没说谎。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说谎。但可以选择说什么。
傍晚她回到家。爸妈还没回来。不一样的是在大门外多了张纸条。旁边放了瓶酸奶。
纸条上是顾念的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
“林知，酸奶是今天买的，没过期。我放你桌上了。认罪书我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写。我写了几版都觉得不对。你明天能来教我一下吗？我不太会写这个东西。——顾念”
林知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折好。塞进抽屉。拿起酸奶拧开喝了一口。草莓味。她没跟顾念说过自己喜欢草莓味。也可能只是巧合。
林知坐在书桌前。作业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满脑子都是顾念蹲在地上说“那你说怎么办嘛”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念的微信。顾念下午发了好几条。没打电话。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写完了。”
晚上九点。
林知打字：“写完了就明天到学校拿给我看。”
顾念秒回：“明天看到这个能别报警吗。”
“明天再说。”
“好。”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林知。”
“嗯？”
“明天你不会带警察来学校抓我吧？”
林知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不会。”
发完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床上。烦。
这人用沾了药的手帕捂了她的嘴。把她拖回家绑在床上。让她写认罪书。她居然真的写了。她说她是重生者，可偏偏是真话，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还是她早就疯了？正常人确实也做不出绑架，之后莫名其妙什么都没做就把人质放走的事。
林知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先看看她认罪书写成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