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
黑板角落写着一行字:校庆节目报名,班选同桌一组,明天交节目单。她扫了一眼,没停。节目是别人的事,她现在还有另一件事。
林知从后门进去,刚走到座位旁,埋在臂弯里的人猛地抬了头。
顾念眼底的青黑比昨天还重,下唇起了个发白的燎泡,熬了整夜又上了火。看见是她,手忙脚乱去摸桌角压着的纸,指尖碰倒块粉色橡皮擦,咕噜噜滚到林知脚边,她又慌慌张张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到桌沿。
“给、给你。”
纸折了两折,边缘被捏得发皱。递过来的指尖还在抖,像在交一份能定生死的考卷。
林知接过来,没立刻看。放下书包,掏出英语课本,把笔袋里的笔按长短一件件摆好,动作慢得故意。顾念在旁边坐立难安,呼吸都放轻了,眼睛黏在那张纸上,跟着她的动作转。
前排有人趴着补觉,后排男生凑在一起抄作业,值日生擦黑板的动静哗啦响。没人注意到靠窗这一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弦。
林知把纸展开。半页A4纸,字迹歪歪扭扭,好几处涂成了黑团。上面只有三行字:
“我不该绑林知。我罪该万死。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没了。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林知把纸折回去,平放在两人课桌中间。
“不及格。”
顾念的脸唰地白了。“我写了好多遍……改来改去,就剩这几句像人话。”
“写多少遍都一样。”林知压低声音,免得被前排听见,“全是空话。”
她看得出来。“我错了”“我后悔”“我再也不敢了”,每一句都带着情绪,可没有一句落在实处。就像邻居家打碎花瓶的小孩,哭着喊错,其实根本不知道错在哪,只知道说了就能少挨骂。
“哪里空了?”顾念急得往前凑了凑,“我认错了,我悔过了,我也保证了啊。”
“三岁小孩摔碎碗也会说这话。”林知抬眼看向她,目光很平,却带着穿透力,“我要三样东西:你具体做了什么,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觉得你有资格绑我。你一个字都没写。”
顾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重写。”林知翻开英语课本,“放学前给我。”
第一节课间,顾念没出去。趴在桌上写,写了半行,撕了,揉成团塞进桌洞。
第二节课间,写了满满一页,盯着看了半天,划掉了大半,纸都划破了。
第三节课间,林知接水回来,看见她把笔扔在一边,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绷得很紧。
“卡在哪了?”
顾念猛地抬头。眼尾有点红,鼻尖发红,像憋狠了。
“卡在‘为什么觉得可以’。”声音闷闷的,“写不下去。写出来自己看着都觉得,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为什么写不下去?”
“因为本来就不是人干的事。”顾念看着她,眼神有点破罐破摔的委屈,“你看完肯定觉得我没救了。”
“你不写,我也觉得你没救。”林知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没松,“写了,至少能证明你敢认。”
顾念抿了抿嘴,低头重新拿起笔。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趴着睡了,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得书页哗啦响。顾念把写好的半页纸轻轻推过来,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林知接过,扫了一眼:
“我查了林知爸妈的出差行程。我收了她的手机。我锁了家门。我把她绑在床上。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我喜欢她,所以她该听我的。”
“及格了一半。”
“一半?”顾念抬头,眼里有点意外的亮。
“‘做了什么’写清楚了,不算空话了。”林知把纸放下,“但最后一句——‘喜欢所以该听我的’。你绑架我的时候,真心这么觉得?”
顾念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当初做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写完回头看,觉得不对劲。”她皱着眉,“这个道理我上辈子就想通了。坐牢那大半年,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想。想明白了,也没用了。人在里面,改不改都没机会了。然后我就死了。”
林知没接话。不是假话,也不是空话。她是真的在说一件早就懂、但一直没机会改的事。
——原来重生不是开金手指,是把上辈子想通的道理,这辈子再好好地做一遍。顾念想道。她的上辈子相对于现在知道的并不算多,多活的那半年也只让她想明白了这一个道理。
“所以你不是刚想通。”
“不是。”顾念指尖蹭着纸面,“上辈子就懂了。但这辈子白纸黑字写下来,还是觉得难堪。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有病。”
“那就把难堪也写进去。”林知把纸递回去,“‘坐牢想了半年才想通’,写上。还有,你只写了‘喜欢等于控制’,没写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补上。”
顾念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想不出来?”
“想得出来。”她声音压得更低,“但写出来,你会更觉得我没救。”
“你绑我的时候,我已经这么觉得了。”林知语气很淡,盯着她“现在是看你有没有好好想过这一切。”
顾念低头写了。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把纸推过来,后面多了一段:
“我受不了一个人。我妈一年回来一次,每次走都说‘下次接你走’,说了十几年。我信了十几年,后来不信了。但我一直想有个人,只看着我,不走。所以我挑了她。
喜欢她没有理由。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坐靠窗那排,做题爱转笔帽,午休睡十五分钟,起来脸上压出印子也不管。我看着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要。
绑她那天,我用的是我妈那种方式。把人锁起来,等她回头看我。”
林知看完,没说话。每一句都是真话。笨拙的,偏执的,带着原生家庭的印子,却又找不出半点洗白的借口。
“你怎么看?”顾念小声问,像在等宣判。
“还是不及格。但比上一版强。”林知把纸折好,“差最后一段。你写‘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但没说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答案不是问题,不打算面对才是。”
顾念想了很久。“我打算……先不想喜欢的事。先把‘不绑人、不控制人’做到。剩下的,慢慢想。”
“写下来。”
顾念拿起笔,把这段补在纸的背面。写完递过来的时候,指尖还在抖。林知看完,折好放进书包侧袋。
“今天先到这。放学前誊干净。”
下午第一节英语课,林知正低头记笔记,余光瞥见课桌在往这边挪。
一寸,又一寸。顾念的课本越摊越近,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她的。
林知往旁边让了让。
顾念又挪过来一点。
林知再让,后背快贴到墙了。她侧头,用气音说:“再挤我就掉下去了。”
顾念瞬间僵住,唰地把桌子挪回去。耳朵尖红得透亮,埋着头假装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
后排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林知没回头,顾念也没回头。两人都假装没听见。
下课铃响,林知起身去接水。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扬着嗓子喊:“顾念,你今天怎么老跟林知黏在一起啊?你俩有事啊?”
是陈朗,后排最爱起哄的男生,旁边还围着两个看热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教室都听见。
林知脚步没停,但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
顾念的声音有点紧,带着压下去的火气:“关你什么事。”
“问问嘛,急什么?”陈朗笑得不怀好意,“你们不会谈上了吧?”
这个陈朗平时就爱起哄也爱找人说话,上次找林知说话没被搭理,热脸贴了冷屁股,让他觉得被丢了面子,便总是注意林知的情况,找到一点机会就要起哄给她造麻烦。
“关你什么事?没人和你说过你这张嘴很臭吗,真该用针缝起来。”林知从这段话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知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去。她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看着陈朗。
“你问谁呢。”
陈朗愣了一下,嬉皮笑脸道:“就随便问问,八卦一下嘛。”
“随便问问?那你随便听着。”林知语气很平,却带着股压人的劲,“我跟她过去现在有没有事,以后会不会有事,都跟你没关系。以后别问。”
陈朗的笑僵在脸上。旁边两个男生交换了个眼神,立刻缩回去不说话了。林知拿起水杯,转身出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不少。陈朗那堆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看见她进来,立刻收了声。林知坐回座位。顾念头埋得很低,假装刷题,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一个单词没写对。
过了半分钟,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
林知低头,看见顾念的手飞快缩了回去,指尖泛着粉。
“干什么。”
“没什么。”顾念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谢谢。”
“我没替你挡。”林知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我嫌他烦。”
顾念没说话。但林知用余光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烦。
林知在心里说。
下午的课顾念一直很安静,安静的像是之前的她,除了偶尔会把目光投向林知,一直低着头也不看黑板也不看老师。
放学铃响。这个学校的晚自习对走读生不强制,顾念从来不留,林知在家自习。顾念把誊干净的认罪书交过来。字比早上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的,纸角还有点皱,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林知接过来,翻了一遍,折好放进书包。
“明天写第二部分。”
“好。”顾念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知。”
“又怎么了。”
“今天陈朗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抠着书包带,有点局促,“以后他再乱讲,我自己处理。我去告诉班主任也行。”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我自己,想了很多不太好的事。”她攥紧书包带。
“嗯。”林知知道,看她的样子让她现在说出来似乎有点麻烦。“明天写进认罪书里给我看。”
林知说完就转身往楼下走,晚风一吹,才不自觉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她早就检测到了——陈朗说“随便问问”的时候,是带着恶意的空话;顾念说“用针缝起来”的时候,是完完全全的真话——至少在那一瞬间,她真的想要这样做,想用针把陈朗的嘴缝起来。
从昨天醒来到现在,顾念一直表现得像是受委屈的小狗或者像是个小孩,甚至让林知有些忘了两天前自己才被她迷晕绑架——她可不是什么无害的小狗。
走到小区岔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拍的是她床头贴的清单,最上面新加了一行:“不许偷偷挪桌子挤她。”“脑子里不要总是有不好的念头,更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今天犯了,记一次。明天不犯了。”
林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悬在输入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她按灭手机,把手插进兜里。
更烦了。
明天。明天看看她第二部分,到底打算怎么改。看看她“不好的念头”也看看这个人,到底还能做出多少出人意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