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垣内城的灯火,从来不会熄灭,从远处看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
城主塔楼的穹顶镶着法阵水晶,光芒流转间照亮了整条主街。露台上摆着长桌,烤肉的油脂滴在银盘上滋滋作响,穿华服的超人类举杯相碰,推杯换盏之间,笑声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巡逻的士兵铠甲锃亮,步伐整齐地穿过每一条街巷——今天是祈神宴,内城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
但这些光,照不到墙外。
穿过内城与外城之间的高墙,灯光骤然暗下来。外城靠近内城的一圈还算过得去,石板路虽旧但还算得上平整,只是今天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内城禁令:祈神宴当日,外城人不准进内城,不准摆摊,不准“有碍观瞻”;再往外走,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路,到最后甚至称不上路,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污水沟里漂着死老鼠,没有人管。到了外城最边缘,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窝棚像随时会塌。
这里没有巡逻队,或者说那些人甚至不屑到这种地方来。
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网外就是墟外。
废墟堆积成山,怪物在阴影里游荡。风从废墟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味,像血,又像某种腐坏了的法则本身。
那里是绝对的禁区,没有人会脑袋一热往外跑——就连平日里几个城邦之间的交流贸易,也要带上数量庞大的雇佣兵保护,即便这样,也时常会传来有商队在墟外遇难的消息。
御子曦蹲在垃圾山的最高处,看着这片生命禁区。他嘴角有血,左眼肿了一条缝,外套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新添的淤青。他手里攥着一块面包皮。
这不是翻出来的,是他抢来的。
刚才那个拾荒者比他壮,比他高,在垃圾堆里翻到了这块面包皮,一块发了霉,但还算完整的面包皮。御子曦看见了,犹豫了三秒,然后冲上去,用生锈的刀背拼命的砸在对方的后脑上。但或许是太久没吃过饱饭的缘故,对方并没有被自己砸到,反而是转身把他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直到他用膝盖顶开,又砸了一刀背。那人挂了彩,骂了一声,跑了。
在这里,食物就是命。抢到了就是你的,没抢到就饿着。没有对错,没有秩序。
御子曦咬了一口面包皮。硬的,发霉的,甚至肉眼就能看见霉菌——但能吃。
对像他这样的拾荒者来说,挑三拣四?那是奢侈。
他身后,六岁的小满蹲在另一个垃圾堆旁。她太小了,抢不过任何人,只能翻别人翻过无数遍的垃圾,找碎渣。她今天比较幸运,找到一粒发霉的米,擦了擦,放进嘴里。
御子曦嚼着面包皮,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刚失去父母,和这个女孩一样,一个人在垃圾山里翻了三天,但没找到一口吃的。后来是一个老拾荒者大发善心,给了他半块面包,他才活下来——结果呢?那个老拾荒者第二天就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皮。还剩一半。
……
他站起来,走到小满旁边,没有多说一句话,把半块面包皮扔在她面前的垃圾堆上。
“捡的。”
他没看她,转身就走。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谢谢——在这里,谢谢没有意义。她把面包皮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也不期待道谢——只是那块发霉的面包,他吃着确实不是什么滋味。
御子曦站在垃圾山高处,看着内城方向的灯火。那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亮得刺眼。而他的身后,是垃圾山,是污水沟,是抢来的面包皮。
他转身,往营地方向走。
像他这样的拾荒者,在这样残酷的社会中,单打独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死的更快,在来年春天徒增一具白骨。
抱团取暖,虽然麻烦更多,但起码死了也有人知道……
路过外城边缘时,他看见营地首领老陈瘸着腿从内城方向回来,脸色阴沉。
“陈叔。”
听到声音,老陈抬起头,他脸上的旧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
“今天祈神宴。所有外城人不准进。垃圾场关了。”
御子曦没有说话。只是像是知道了似的点了点头,跟着老陈回了营地。
营地在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商场废墟里。拾荒者用捡来的铁皮和帆布搭了几个棚子,中间生着一堆火。老陈把空空的两手摊开,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今天的内城没有怜悯。
“外城人呢?”有人问。
“商铺全关了。内城不许他们今天做生意。”老陈蹲到火堆旁,“外城人今天也找不到吃的。但他们至少还有存的。我们——”
他没说完,但大家心知肚明。
大壮,这个营地中最强壮的人,此刻蹲在角落里,紧紧攥着一根木棍,抿着嘴,欲言又止;小满缩在另一个角落,把那半块面包皮分成更小的碎块,一点点地吃——对一个孩子来说,未来怎样似乎并不重要,只是现在她有吃的就够了。
平日里贼眉鼠眼的阿鼠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叔,我今天在外城边缘听人说,前几天有支商队从西边过来,在墟外禁区附近翻了。”
营地的打手刀疤闻言疑惑的抬起头:“哪来的商队?”
“从其他聚落来的。西边有个叫‘垣外集’的地方,你不知道?”
“切……”
刀疤沉默了。他不如大壮能打,但比大壮狠,比大壮毒。在这片废墟里,能活下来的人,谁手上没沾过别人的血?
“富又怎么样?隔着一整片墟外,谁过得去?”
老陈接话:“那支商队是粮商。他们雇了护卫,但雇得少,只有五个人。走到禁区的时候被法骸盯上了。”
老陈在内城垃圾站时听看守说过。而阿鼠的消息来源,没人知道。
阿鼠补充道:“护卫全死了。商队的人也没剩几个。货还在。就是没人敢去捡。”
刀疤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天枢城邦不管?”
老陈冷笑了一声,那种笑比骂还难听:“管?城主说那支商队是‘外邦来客’,不在城邦保护范围内。议会连救援队都没派。”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老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几个外邦人而已,犯不着让军团的人去冒险。”
“一群畜生,真不把其他人的命当命啊!”
阿鼠压低声音:“听说啊,城主是这么说的——‘几个外邦人而已,死就死了。别扫了咱们的兴。’”
……
刀疤一拳砸在地上,用他能想到最狠的词骂了一口。
御子曦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大壮,大壮握着木棍的手在抖;他看着小满,小满把最后一点面包碎塞进嘴里,连手指上的渣都舔干净了。
他还能听见那隐隐约约的从每个人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
没有食物,所有人都得饿死。
他抬起头看着大壮——这个营地里为数不多愿意照顾自己的人……
自己受照顾,也很久了……
“我去。”御子曦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很坚决的说。
大壮先是一愣,随后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平日里不少帮衬的小子。
“那我也去。”
“我去就行了。”
“没事,我力气大,”大壮拍了拍御子曦的肩膀,甚至用力的掐了一下他那没有多少的肩膀肉,“你太瘦了,去了墟外遇上法骸,连塞牙缝都不够数,得有个人护着你啊”
“你——”
“我力气大,能打”大壮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我跟你去,就这么定了。”
刀疤看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我一个,你俩这一大一小,去了也是给法骸加餐。”
“你……”
“你什么你,我先说好,捡了东西,我得拿大头。”
阿鼠犹豫了一下,眼睛在那干瘪的眼眶里转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么:“我也去。”
“你这小瘦猴子去干啥?”
“不管怎么说,我认路嘛,哈。”
“就你?别给我们带进法骸的嘴里了。”
看着几人在眼前闹,老陈没有拦。他看了一眼御子曦腰上挂着的那把已经卷刃的破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拍在御子曦手上,还顺便郑重其事的拍了两下。
“这个你拿着。比你那把破刀强。”
御子曦接过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老陈的手在抖。
“活着回来。”老陈说。
御子曦点了点头,把刀插在腰间,视死如归般的转身,走出了营地。
大壮跟在他身后,和御子曦差不多的神情。刀疤和阿鼠跟在更后面。
四个人,走进了墟外。
………………
禁区里的废墟像巨兽的骨骼一样堆叠着。月光照不进那些缝隙,黑暗里有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商队的残骸:翻倒的货车、散落的货物、几具被法骸啃食过的尸体。货很丰富:完好的箱子、未开封的罐头、几块像神像碎片的东西。商队的旗帜上绣着一个陌生的图腾,货物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符号。
但对他们来说,似乎这些东西都不怎么重要,他们眼里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食物。
成堆的食物!
御子曦捡起一块碎片,巴掌大小,材质说不清,上面有微弱的蓝光在跳动。蓝光在他手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他犹豫了一下,塞进口袋。
对拾荒者来说,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有用——吃的,用的,甚至有的时候还能偷偷跑去外城更里边的那些店铺,换点能吃的东西,打打牙祭。
“发财了!”刀疤压低声音,眼睛发光,“快点装!”
眼前的食物实在太过丰盛,甚至是只会出现在梦里的程度,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此时此刻正身处墟外,身处禁区,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全都带走!
但只有御子曦突然停住。
他听见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听见,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了。
但就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对劲……
“不对劲,快撤。”
“再拿一点——”阿鼠一边说,一边专挑那些品质不错的罐头,偷偷塞进自己的口袋,眼睛里都是贪婪的光。
“我说撤!”
但有的时候,世界就是那么充满戏剧。
比焦急声音更先出口,是从那无边黑暗中,射出来的诡异的光。
“吼……”
法骸——大灾变之后,泄露法则所污染而扭曲出的怪物。
第一只法骸从废墟的裂缝中爬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四面八方出现,从翻倒的货车后面、从断裂的墙壁上面、从黑暗的缝隙深处,身体由扭曲的法则碎片拼接而成,每一片碎片上都有符文在跳动,像伤口一样不断开合。
它们没有眼睛。但御子曦就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因为它们身上所有的符文,全部指向了他。
“遭了……”
“完了完了……”
刀疤的刀掉在地上。阿鼠的腿在抖。只有大壮把木棍举起来,挡在御子曦面前。
“带着吃的快走!”大壮尽管如此说,但依旧能看见,那双在颤抖的手。
一步,两步……
法骸没有停。它们从四面八方逼近,符文的光越来越亮,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
包围圈越来越近,众人被迫挤在一起,看着那些逐渐扭曲的光芒,那些令人目眩的符文,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御子曦看着四周的法骸,紧紧握着老陈递给他的刀。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壮挡在他身前,刀疤和阿鼠挤在他身后。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他也不想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要死在这里——
他至少要拉一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