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骸越逼越近,近到能看清符文下面那些扭曲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御子曦握紧老陈给的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大壮挡在他身前,把那根断了一半的木棍横在胸前,但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就连刀疤,也是双手颤抖,尽可能地向后缩着身子。
至于阿鼠,他是第一个跑的。
他没有犹豫,没有喊别人一起跑,甚至没有回头看其他人一眼。瘦小的身体像耗子一样钻进废墟缝隙,悄无声息,连滚带爬,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阿鼠!”
御子曦喊了一声。当然,没有回应。
“这畜生,真是个怂包!”
刀疤没有跑。他骂了一声,像是壮胆,抄起地上的一根铁管,朝最近的法骸砸过去。铁管砸在法骸身上,法骸顿了一下,符文闪烁,碎片重新拼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刀疤又砸了一下,这次他瞄准的是法骸身上符文最密集的地方——还是没用。法骸的触手扫过来,他侧身躲开,退了两步。
“打不死啊!”刀疤有些无力地吼道。
“打不死也得打!”大壮冲上去,怒吼一声,将那根断了一半的木棍死命地捅进法骸的身体。法骸的身体裂开一道缝,但符文很快补上了,裂缝也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消失了。
刀疤又砸了两次。每一次法骸都只是顿一下,然后继续逼近。它们的数量在增加,从三只变成了五只,从五只变成了更多,四面八方都是符文的光,像一圈正在收紧的绞索。
刀疤看着手里的已经逐渐弯曲,破裂的铁管,又看了一眼大壮和御子曦。
然后他转身跑了。
铁管被扔在地上,哐当一声。他跑得比阿鼠更快,比任何时候都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墟外的黑暗中。
“刀疤……”
御子曦看着刀疤的背影,没有骂。他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理解——在这片废墟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刀疤能撑到确认打不过才跑,已经比阿鼠强了。
现在只剩他和大壮。
法骸从四面八方围过了来,符文的光越来越亮,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把整片墟外都泡在了血里。
“跑!”大壮猛地推了御子曦一把。
“我不!”御子曦踉跄了几步,定住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管我干什么!”大壮急了,“跑!”
“我不走!”
“蠢蛋!”
大壮第一次无奈地骂出声,但他不能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就这么跟自己死在这——来不及多想,大壮用胳膊夹住御子曦,拼命撞出一条缺口,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前奔去。
“吼!”
法骸群发出一阵嘶吼,像波浪一样一层层传开,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朝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只法骸很快追上了二人,从那符文覆盖的身体中扭曲出一根触手,猛地砸向正在狂奔的大壮。
啪!
“啊!”
一声撕破空气的长鸣,一声痛苦的嘶嚎,大壮的左臂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整个人也随之向前呛了一下。
“大壮!”
大壮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调整步伐避免摔倒,咬着牙继续狂奔。
墟外的荒原连绵不绝,四面八方只剩下令人绝望的焦土。但或许是老天眷顾,在狂奔了不知多久之后,大壮和御子曦眼前,终于看见了一片城市的废墟,看见了一条漆黑的,不知道通向何处的裂隙
这条裂隙会通向哪?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进去!”
大壮猛地用力,将御子曦稳稳扔进裂缝中,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裂缝很窄,两侧是断裂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月光照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
“吼!”
法骸追了上来。但它们体形太大,挤不进来,只能无力地用那被符文覆盖的脑袋不停地撞击。裂缝最窄处只有半米宽,法骸的身体卡在外面,撞击墙壁的是法骸,并非符文碎片,修正为法骸不断撞击着墙壁,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它们进不来……”大壮喘着气说,“暂时进不来。”
“你的胳膊……”
御子曦看着大壮——他的左臂刚才被法骸的触手抽过,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
“你……”
“没事。”大壮用右手按住伤口,尽力挤出一个笑,“小伤而已……”
轰!
身后,石壁裂开的声音越来越大。法骸的符文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忽明忽暗,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它们确实进不来,但它们确实在拆,用符文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腐蚀石壁,碎石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密。
“御子曦。”
“怎么了?”
“你跑得快,你往里面跑,一直跑。我来堵住这里。”
“什么?!”
大壮没有再说。他转身,用身体堵住了裂缝最窄处。抵着墙,脚蹬着地,用他的身体,把半米宽的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御子曦冲上去拉大壮。大壮回手推了他一把,力气很大,御子曦被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跑!”大壮说。
“大壮!”
“你跑得比我快。”大壮没有回头,“你肯定能活下去的。”
“可你怎么办……”
“别管我了……跑!”
法骸的触手从裂缝中伸进来。大壮用拳头砸,用肩膀顶,用身体堵。他的左臂已经动不了了,只能用右手和半边身子硬扛。血顺着裂缝的石壁往下流,在符文的蓝光下变成黑色。
但裂缝没有被突破。
御子曦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应该跑的。大壮让他跑。他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回去就是白白送死。但——
“跑啊!”
他站不起来。
“大壮……”他的声音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憨,很和善,和他之前的表情别无二样
“记得以后多吃点。”
法骸的触手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肩膀。大壮的身体猛地一歪,但他的手没有松,咬着牙把身体重新撑开,堵得更死。血从他的肩膀和手臂涌出来,把整面墙壁都染成了暗红色。
“跑!”
御子曦咬咬牙,转身跑走了。
他跑进裂缝深处,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碎石割破了鞋底,黑暗像潮水一样把他吞没。他听见身后传来大壮最后的声音——
“活……”
然后声音就这么断了。
御子曦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咬着牙往前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跑,因为这是大壮用命换来的。
轰隆隆!
“啊!”
脚下的地面塌了。那一片漆黑的深渊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御子曦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掉了进去。
不知道落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更久。咚的一声,他摔在坚硬的石面上,浑身剧痛,眼前发黑。他试图站起来,但左腿不听使唤,肋骨似乎是断了几根,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刀捅他的肺。
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裂口。那里有微弱的光,是法骸的符文在缝隙中闪烁。它们还在那里,还在冲撞,还在找其他的入口。
“大壮……”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大壮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爬。
一只手,一只手……指甲断了,指尖在石面上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意识在变窄,像一条隧道,周围的黑暗在收缩,只有前方还有一线微光,指引着自己的方向。
爬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米,也许更远。他的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冷,是第一感受。
他的指尖变得僵硬,变得麻木,尽管意识还在,推动着自己前进,但身体的机能崩坏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动了……
“大壮……”
御子曦停下了,他的胳膊如灌铅一样,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只能软趴趴地瘫在那里。
“对不起……”
鲜血——可能是最后一滴血,从他的指尖滴下,像是有方向似的,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地滑动。
直到碰到了一道符文。
那是地面上的一道刻痕,浅浅的,像是什么东西的边角。他的血渗进去的瞬间,符文亮了。
蓝光从那道刻痕开始蔓延,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沿着墙壁向上,沿着地面向前,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照亮了一条他刚才完全没有看见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不高,不到两米。材质像石头,但表面有金属的光泽。门上刻着一个符号,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视线在模糊,意识在流失。
但那束光,似乎又给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他咬着牙,几乎是赌上一切,拼了命地爬向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是现在,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是死是生?只能看眼下了。
爬过一半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苍老、平静,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他刚才没听见。
“适配者……确认。”
御子曦停了一下。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在推着他往前爬。
“执行者血脉……确认。”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门在晃动,蓝光在收缩,黑暗从四周涌上来。他太累了。血恐怕已经流干,视线在变窄,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暗。
“欢迎回来。”
门开了。
门后的光是温暖的,金色的。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了一眼——
神殿很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墙壁上有古老的壁画。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香味。神殿中央悬浮着一块碎裂的东西,光就是从那里来的,像一颗摔碎了的星星。神殿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但他看不清了。
他只看到了这些。只有一秒。
随后,他的意识彻底断了。
他倒在了神殿的入口处。身体里的血从身下慢慢渗开,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神殿很安静。
只有那块碎裂的东西在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光芒照在御子曦身上,他身下的血不再扩散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止住了。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