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另外一边——刚刚脱离险境的二人也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向前行进，直到天黑才找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落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之间距离从三步慢慢变成了两步，又变成了几乎并肩。顾九思就这样静静地跟在御子曦身边，脸上也不再有那种初见时的慌张与惊讶。
但也并不是什么安心的表情——一路上，顾九思始终低着头，眼神左右飘忽，牙齿轻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
当然，御子曦全部都看在眼里。
“天快黑了，我们先休息一会吧。”
“嗯……”
顾九思点了点头，跟着坐在了御子曦的身边。
“……”
“……”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静默无言——或者说，两个人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之前说，你住在内城？”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御子曦才堪堪开口，打破沉默。
不过很快，他就有些后悔了——
顾九思闻言，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表情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了起来；她紧紧地攥着衣摆，嘴唇似动未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太想说的样子。
“啊……对不起，”御子曦连忙道歉，“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的。”
顾九思长舒一口气，像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似的，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向了御子曦。
“我以前，住在内城第三城区，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有专人照顾，甚至闲暇时间，我还能去我们家的花园里，和我的朋友们玩……”
“……”
“但是三年前……”说到这里，顾九思还是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么，“那个时候，我们家突然发生了变故，我们被赶出了内城，甚至连外城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们全家就像是被流放一样，来到了这里……”
“……”
御子曦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对于这些信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专人，闲暇，朋友，花园……
有些词他听过，有些词他没听过，但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想象都无法想象到的存在……
“我的父母……”顾九思哽咽了，她死死揪着衣摆，尽可能控制情绪，“他们没有任何生存的经验，也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在我们被赶到这里之后没几个月，就……就……”
顾九思终于说不下去了，泪水如洪水一般从她的眼中冲出，啪嗒啪嗒，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我们曾经拥有一切……”顾九思抬起头，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悲凉，“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三年……三年了，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他们只会赶我走，只会挖苦我，嘲讽我，只会说我矫情……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顾九思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半步入夜的黄昏当中，格外明显，格外凄凉……
御子曦看着哭成泪人的顾九思，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哭，对拾荒者来说，几乎是最没用的东西——哭不会为你带来食物，也几乎不会有人因为你在哭而怜悯你。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但眼下，女孩的遭遇让他的信念动摇了那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心生的这一丝怜悯到底对不对，但他冥冥之中能感觉到，如果自己继续冷漠无情的话，很有可能会成为压死这个女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样想着，御子曦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顾九思的肩膀——他不会安慰人，尤其是女人，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佳举动了……
“你……”
感受到肩膀上的那一丝重量，顾九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那双如粉钻一般的眼睛里，也多出一丝惊讶。
她确实没说谎；这么多年以来，御子曦是第一个，听自己说完这些话的。
在那之前，那些拾荒者，不管是知道自己身世还是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在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之后，无一不表示轻蔑，挖苦，嘲笑，甚至驱赶她的……
只有御子曦……
“总要想办法活着嘛”御子曦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些安慰的话，“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阴你一把……呃，而且你看，我现在不就是在听你讲……诶？！”
“哇啊啊啊！”
御子曦来不及反应，顾九思就直接抱住了自己，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像决堤似的冲了出来，像是一个委屈到极致的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那泪水一滴不剩的全都打在了御子曦的斗篷上。
“？？？”
御子曦就像是个木头雕塑一样愣在了那里，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的看顾九思在自己身上放声哭泣，看着她把鼻涕带着泪水全都抹在自己身上。
当然……他也不嫌脏就是了……
只不过他可能是此生第一次感受到——女生到底有多么难哄？
怎么说两句又哭了呀……
“谢谢你……”过了好久，顾九思才恢复了平静，她慢慢放开御子曦，抽泣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愿意听我说这些……”
“嘛……如果你能感觉好点的话，”御子曦拧了拧斗篷上的泪水，“我虽然不是内城的，但我和你一样，我父母六年前也死了，我现在一个人也活的好好的……虽然最近不怎么好就是了……”
“……”
“干嘛？”看着顾九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御子曦赶忙向后缩了一缩，“我这真不能让你再抱着哭了，再哭我里面的衣服也湿了。”
“噗呲！”
出乎意料的是，顾九思竟突然捂嘴笑了一声。
“你怎么了？”
“哪有……”顾九思的笑意快要藏不住了，“哪有安慰人这么安慰人的啊，哈哈哈……”
“哈哈……”
御子曦也跟着无奈地笑了两声。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唉，女生还真是奇怪……
“对了，”二人平复之后，御子曦重新看向了顾九思，“既然你之前住在内城，那我能问问，内城是什么样子的吗？”
“内城啊……”顾九思思索了一会，“嗯……不像这里一样，都是垃圾和废墟，地面是精修过的大理石或者水泥，有沥青铺成的马路，道路两旁有行道树，路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车辆……”
“……”
御子曦呆愣住了——大理石？沥青？行道树？
那是什么东西？
“那……那你平时，都会做些什么？”御子曦挠了挠头，“去你说的……那什么花园吗？”
“有的时候我会去，不过每天早上吃完饭的时候，我都会看看书，或者练练琴。”
“琴？”御子曦皱着眉头，“那是什么？”
“就是钢琴啊。”
“那又是什么？”
“嗯……它是一种乐器，弹奏的时候会发出非常好听的声音。”
“……”
御子曦的表情已经是彻底愣住了，他的意识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完全想象不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顾九思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自嘲式的说道，“就算现在我的面前出现一架钢琴的话，我应该已经不会弹了吧……”
“顾九思……”
“算了，反正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碰到钢琴了吧，”顾九思冲着御子曦笑了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要说有的话……”御子曦想了想，“你说你们家遭到了变故被赶了出来，那是因为什么啊？”
“……”
御子曦话音刚落，顾九思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又变得紧张了起来，眼神闪躲，呼吸加速，欲言又止。
“啊这个……”
御子曦这下才意识到：坏了，说错话了。
“啊没事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御子曦连忙摆手，大脑飞速运转，“不是有句老话吗……家家……家家有本神经吗，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噗呲……”顾九思被御子曦的神态和发言逗笑了，“那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哈哈哈哈。”
“啊……是……是这样吗……”
御子曦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不管怎么说，算是解决了吧……
“救命啊！啊！”
尖锐的哭嚎和求救声打破了这和谐的宁静——就在不远处，几个拾荒者从围墙上破洞里惊慌失措的钻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极致的恐惧，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朝着远方冲去。
“法骸来了！法骸来了！”
“什么？！”
轰隆！
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原来就因为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破洞被猛地砸开一个大洞，脆化的水泥，生锈的钢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
烟雾散去，一只法骸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它身上的符文不断浮动着光芒，既像是水波，又像是脉搏。
看来，刚刚的那几个拾荒者应该是去到禁区寻找物资，但却不幸的遇上了法骸……
只不过这次，他们把法骸引了过来……
还刚好引到了这个防御薄弱点上……
那几个拾荒者跑得非常快，早就没了影子，现在这一片无人区里，就只剩下御子曦和顾九思了——法骸也注意到了他们，转动身体，朝二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快跑！”
御子曦连忙抓住顾九思的手腕，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吼！”
身后的法骸紧追不舍，身上的符文也不断躁动着，闪烁着更加鲜艳的光芒。
200米，100米，50米……
御子曦回头看了一眼——法骸几乎要贴到他们身后来了。
如果不是发生什么奇迹，以人的速度根本跑不过法骸，更不用提带着另外一个人跑了……
距离最近有人居住的营地还有很远……更不用说那些根本就不会来他们这里的巡逻队了。
跑下去只有死！
“你先走！”
御子曦松开顾九思的手，转身朝着法骸的方向奔了过去。
“御子曦！”
顾九思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她回过头，惊恐地看着御子曦——在她看来，御子曦的这番举动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是想牺牲自己让她先跑吗……
自己好不容易，才遇上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啊……
自己好不容易，才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啊……
“不要啊！”
顾九思那绝望的声音响在耳边，但御子曦并没有在意，他已经冲到了法骸面前。
“吼！”
“喝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御子曦从腰间抽出匕首，哐的一声砸在了法骸砸下的那根触手上。
“哈！”
御子曦的眼中闪过一抹蓝色的光芒，左臂上的蓝色纹路不断跳跃，将一股力量注入到匕首当中——他大喝一声，猛地向上推出，只见蓝光一闪，法骸的触手竟被他硬生生斩了下来。
“去死吧！”
御子曦丝毫不敢停歇，立刻调整姿势，举刀狠狠地扎进了法骸的核心当中，猛的一划，将其完全斩碎。
“吼！”
法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碎落在地上，变成数不清的碎片。
御子曦站在残骸旁边，喘着气，左臂上的蓝色纹路也随着他的呼吸不断闪烁。
“我们安……”
御子曦回过头，本想安慰顾九思，但只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九思跪坐在地上，看向御子曦的眼睛里，只剩下惊骇和不解。
“你……是执行者……”
“我……”
“不许动！”
御子曦刚想说些什么，一旁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和子弹上膛的声音。
是巡逻队和猎神者……
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昨天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女人，邱璟辞，此刻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用一种警惕且严肃的眼神盯着他。
“已确认发现执行者。”
还是被发现了吗……
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这么多人，毫无胜算……
“射击！”
御子曦来不及多想，疯狂调动全身的力量，几乎是在子弹即将打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只见蓝光一闪，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再睁眼，他已经回到了神殿当中。
“你回来了。”耳畔响起的是栀那平静的声音。
御子曦没有回答，只是瘫坐在一块石头上面。
满脑子都是顾九思那恐惧的表情……
………………
“结果怎么样？”
“那个女孩叫顾九思，是前任交通运输部部长顾云卿的女儿，三年前她父亲被清扫之后，她也跟着被赶去了外城。”
“你的意思是她和执行者没有关系？”
“我觉得没有——不管是对周边拾荒者的询问，还是对他这几天行踪的排查，可以确定她是今天才遇上那个家伙的。”
“那就放了她吧……”
等顾九思走出猎神者监视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的东西被悉数奉还，她也重新回到了那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废墟上。
她一个人走在废墟里。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拾荒者愿意接纳她。走过一个营地，迎接她的只有讥讽和驱逐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墙的那边，是墟外，是绝对不能进去的禁区……
但不知为什么？她冥冥之中能感觉到，御子曦就在那里。
御子曦，那个唯一愿意听她讲述一切的男生，那个可能是她唯一一个朋友的伙伴……
却是执行者……
她从小在内城生活的时候，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人们甚至整个社会都告诉她，执行者是灾祸，是需要被抹除的存在，会给整个天枢城邦带来毁灭……
但……御子曦真的是那样一个人吗？
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的恐怖……
硬要说的话——直率，有趣，乐观，是他带给自己的唯一感受……
是自己错了吗……
还是错的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间，顾九思重新回到了法骸出现的地方——城墙上的破洞，已经被巡逻队派人修补过了。
如果不是因为法骸，她是不是就发现不了这个秘密了……
顾九思抬起头，看向了墟外那片被风沙遮盖的天空。
她——该去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