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子曦和顾九思并肩走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也慢慢拉到了只有三步左右,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外城边缘的城墙下。
墟外和外城边缘被一道由铁丝网、钢筋和混凝土砌成的墙隔开,稍稍靠近一些,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电流声——那是几千伏高压电流奔涌的声音。
虽然对法骸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赶走它们,还是绰绰有余。
这道墙,便是隔开天枢城邦与墟外禁区的防线,是保证像他们这样的拾荒者不会被法骸袭击的唯一屏障。
当然,天枢内城的那群家伙并不是善心大发——修建城墙,也只是他们害怕法骸被拾荒者和外城人吸引过来,让他们遭殃罢了。
对拾荒者来说,连保护都只是附赠品罢了。
除了几个用于与外界贸易的外城关口,城墙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洞口——有的是年久失修造成的,有的是拾荒者偷偷挖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拾荒者前往墟外禁区的唯一途径。
当然,若不是迫不得已,活不下去,没有拾荒者愿意前往墟外禁区……
御子曦叹了口气——是啊,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们当时,也不会去……
“怎么了?”
“没什么……”
顾九思没有继续追问,依旧默默地跟在御子曦身边。
咕噜……
一声不怎么和谐的声响打破寂静,顾九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不……要不先吃点东西吧?你饿不饿?”
“有点吧。”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这股神力的原因,从昨天开始到现在,御子曦几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甚至也只是刚刚才有那么一点饿的感觉。
神都是不用吃饭的吗……
这样想着,御子曦和顾九思坐在了一块岩石上,算是短暂的休整一下。
“给你这个!”
顾九思打开她的布袋,在里面翻找出一袋饼干,递给御子曦。
“谢了。”
接过饼干,御子曦没有多想,撕开包装袋就准备往嘴里送。
“诶!等一下!”
“啊?怎么了嘛?”
“配上这个会更好吃。”
在御子曦疑惑的目光中,顾九思又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罐头,紧接着又从一旁的地面上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不断地砸击罐身。
“再等一下……我很快就能砸开了,嘿咻!”
“……”
看着眼前这个用石头哐哐砸罐头的女孩,御子曦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无奈……
“今天…这个…怎么…这么…硬啊!”
“你平时就这么开罐头的?”
“对啊,”顾九思点了点头,“毕竟这里开罐器不好找嘛,我之前是有一个的,不过后来弄丢了。”
“开罐器?!”
对于御子曦来说,他并没有听说,也没见过什么开罐器——毕竟对他们拾荒者来说,开罐都是直接拿刀撬开的。
开这玩意儿还有专门的东西吗?
“你给我吧……”
御子曦无奈地接过罐头,抽出自己的刀,穿刺、切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5秒就把罐头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肉酱香气缓缓飘出。
“肉酱罐头啊……”
“哇塞!”顾九思看上去十分惊讶的样子,“原来还能这么开吗!好厉害啊!”
“你……唉……”
御子曦还想说些什么,但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堵了下去。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顾九思接过罐头,又从布袋里翻出了一把勺子,舀了一勺肉酱倒在饼干上,涂抹均匀之后,把剩下的那块饼干盖在上面。
“给!”做完之后,顾九思把这两块夹着肉酱的饼干递给了御子曦,“尝尝看!”
对御子曦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吃法。他稍稍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
“哇!”在嘴里咀嚼几秒之后,御子曦的眼睛明显是亮了一下,表情也由迟疑变为了惊喜,“好吃诶!”
饼干的酥脆和肉酱的香气在嘴里交融,一股电流在口腔和舌尖上窜涌,那种酥麻的感觉,是御子曦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
太好吃了!
“嘻嘻,你喜欢吃就好,”顾九思笑了笑,用同样的方法又做了一块,送进自己口中,“嗯!如果不是过期罐头就更好了!”
“过期?”御子曦皱了下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顾九思沉思了一会,“每个食物都有最佳的享用期限,过了这个期限之后,味道就不怎么好了,甚至还可能发霉坏掉,就不能吃了。”
“还有这种说法吗?”
御子曦脸上的疑惑更深了——食物这种东西不是找到之后就直接吃掉吗?还要看日子吃吗?
特别是那些发霉的东西——虽然他也知道,有的食物,时间太长就会有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有的还会长满霉菌,难以下咽,甚至有人还吃死过,但他们最多也是把那部分丢掉,然后再吃下去。
至于会不会吃死,那就全看造化咯。
御子曦看着顾九思,心中那份疑惑更甚了。
不管是她第一次遇见自己时的一举一动,还是她刚刚开罐头的表现,都让御子曦难以想象,她居然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的说,她真的是拾荒者吗?
她的打扮和样子确实和其他拾荒者无异,但从之前其他拾荒者对她的评价,以及她刚刚所做的行为和所说的一番话来判断,那不是一个拾荒者该有的表现……
“顾九思?”
“怎么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之前……在哪生活啊?”
“这个……”顾九思愣了一下,“我在东南那个垃圾场附近……”
“在这之前呢?”
“我……”
顾九思紧紧地攥着衣角,抿着嘴唇——她没想到御子曦会问到这一步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御子曦连忙摆了摆手,“我只是感觉……你和我有点不太一样,哈哈……”
“这样吗……”
“当然,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就当我没问吧……”
从顾九思的神情上来看,她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自己若是再继续追问下去,未免太过逼人。
也怪自己实在太鲁莽了……
“我以前……确实不住在这里……”
顾九思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缓缓开口说道。
“我之前,住在内城……”
“……”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和怀疑,但当顾九思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御子曦还是被吓了一跳。
天枢内城——那个繁荣到他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方,能住在里面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就连外城居民进入内城都是困难重重,就更不用提他这个最底层的拾荒者了。
但现在,那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你真的……”
“别挡道!”
御子曦还想问些什么,但却被一声呵斥打断——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远处废墟之间,有一队士兵模样的人走过来。大约六七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武器。动作整齐,步伐一致。
“猎神者?”顾九思也抬起了头,满脸疑惑,“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就是猎神者?”
“没错,”顾九思眉头紧皱,“只不过我不太明白……他们平时是不会来外城边缘的,这里除了拾荒者,就是废墟和垃圾站啊……”
“……”
御子曦没有接话,而是直直地盯着远处的猎神者。
自己的父母,就是死在了他们的手上……
御子曦死死地咬着牙,双拳紧握——现在的他,真的很想直接冲上去,举起刀,把他们全部杀死……
但那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自己一旦冲上去,就会直接暴露执行者的身份;而且他虽然已经接受了执行者的力量,但也并非全部,以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和猎神者直接抗衡。
想到这里,御子曦的手慢慢松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想到这里,御子曦将掩盖左臂用的斗篷又向下扯了几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
还是得赶紧离开……
但是如果现在直接跑开,无疑是最蠢的选择——设想一下:拾荒者看见治安部队撒腿就跑就跑,不就是等于告诉对方“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吗?
他们得正常地走,慢慢地走,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拾荒者一样,离开他们的视线
“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御子曦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们走吧。”
“嗯。”
御子曦走在前面,顾九思跟在后面——二人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和两个在废墟里翻找了一天,正准备换个地方的拾荒者没有什么区别。
猎神者的队伍从另一头走过来。越来越近。
御子曦的目光看着地面,余光在扫猎神者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生,赌输了死……
两队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御子曦慢慢地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一头干练的短发,目光锐利,像一把绷紧的弓。
她的眼神就像鹰一样犀利,和其他的几个人完全不同——估计就是这一队的头儿了。
御子曦没有直接看她。只是正常的看着前方,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顾九思跟在他旁边,背着布袋,拿着那根铁棍,两个人就像再平常不过的拾荒者。
……
有那么一瞬间,御子曦和那个头儿几乎是处在一条线上,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心在不停的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长时间,猎神者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但御子曦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松懈,依旧朝着前方慢慢的走去。
直到猎神者的脚步几乎消失。
“呼……”
御子曦几乎是瞬间崩溃,整个人像是烂泥一样瘫在了一旁的石壁上,豆大的汗珠如洪水一样猛的流下,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许多。
“你怎么了?!”
顾九思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御子曦。
“我没事……”
逃过一劫……
擦肩而过之后,猎神者的队伍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朝着前方前进。
他们这次来到墟外边缘,是因为总部的检测器开始报警——那是专门检测执行者血脉亲属的报警器。
执行者又出现了。
猎神者小队几乎是同时出动,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把那个和执行者有关的人揪出来,直接抹杀。
这一支小队也不例外。
邱璟辞,猎神者指挥使司,听从上级指挥安排,带领两支猎神者小队来到北方外城边缘搜索。
“……”
在那之后不知道走了多久,邱璟辞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慢慢停下了脚步
“指挥使司?”跟在她身后的一小队队长也跟着停了下来,“您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回头看向了她们一路走来的方向。
他们已经走远了……
她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
巡逻结束之后,她回到总部,稍稍整理着装之后,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极其整洁的办公室,布置的也很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些装满资料的书柜……
“回来了。”
“第一大队指挥使司邱璟辞,向您报到。”
“嗯。”
办公椅缓缓地转了过来,一张沉稳又充满威严的脸出现在邱璟辞面前。
邱无祂,猎神者北方军区的统领使司。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邱璟辞平静的说道,“北部边缘一切正常,并未发现可疑个体。”
“其他指挥使司也这么说,”邱无祂翻看着手中的报告,缓缓说道,“那看来,应该不在我们辖区。”
“……”
邱璟辞抿着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不太敢说的样子。
“你想说些什么吗?”
“我有些不太明白,”思索片刻之后,邱璟辞还是说了出来,“根据以往的经验,执行者血脉携带者平均15年才会出现一次,而这一次和上一次间隔只有六年,会不会太快了?”
“确实很快。”邱无祂的声音很平静,“不瞒你说,得知警报响起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跳——但高层已经核实过了,这并不是误报,执行者血脉又出现了”
她沉默了一下。
“还有执行者血脉活着……”
“没错,我们以为没有了。”邱无祂说,“杀了几百年了,我们都以为杀干净了。但这玩意就像杀不干净的老鼠一样,又来了……而且,这一次的波动比以前任何一个都要强。”
“……”
“我有预感,这一次绝不像之前那么简单,”邱无祂站起身,慢慢走到邱璟辞身边,“但不管如何,盯紧你的辖区。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汇报。”
“是。”
“我相信你能做好的,”邱无祂拍了拍邱璟辞的肩膀,“别忘了,你不止是我邱无祂的女儿。”
“我知道了。”
“回去吧。”
“遵命。”
二人对话就像例行公事一般,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不过对于邱璟辞来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执行者,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