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项平吃过林婉晴做的饭后，总觉得问题出在那袋盐上。
林婉晴说要来他家做饭的时候，他其实犹豫过。倒不是不想让她来，主要是他一个人住久了，家里乱得很有特色，沙发上堆着换下来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三个空的可乐罐，卧室的被子早上起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花了一个下午收拾，还特意下楼买了一瓶空气清新剂喷了两下。喷完觉得味道太冲，又开窗通了半小时的风。
林婉晴到的时候拎着两个超市袋子，一个装菜一个装调料，围裙塞在包侧兜里，露出半截浅灰色的带子。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他，眉眼弯着：“我来啦。”
“嗯。”李项平让开门。林婉晴换了拖鞋往里走，扫了一眼客厅，点了点头：“收拾过了。”
“没有。”
“你茶几上的灰印子还在，但可乐罐没了。”她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回头看他，“藏哪儿了？”
“……阳台纸箱里。”
林婉晴笑了一声，没继续追究。她把围裙展开套上脖子，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西红柿、鸡蛋、青椒、五花肉、一把小葱。李项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有点意外：“你会做饭？”
“不会。”林婉晴理直气壮地说，“但我看了教程。”
“看了几遍？”
“一遍。”
李项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结果比他预想的稍微好一点。林婉晴确实不会做饭，但她很认真。切西红柿的时候大小不太均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但起码没切到手。炒菜的时候油溅起来，她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举着锅铲像举着一面盾牌，李项平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笑。”林婉晴瞪他，锅铲指着他，“你来。”
“你做的，你做完。”
“李项平——”
“我帮你看着火候，你来翻。”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林婉晴掌勺李项平指挥，中途因为先放盐还是后放盐的问题争了两句。林婉晴坚持教程上写的是先放，李项平说后放更入味，最后林婉晴以“我是主厨”为由一票否决，把盐撒了进去。
出锅的时候卖相其实还行。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青椒五花肉油亮亮的，旁边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林婉晴把菜端到茶几上，解了围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李项平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吗？”林婉晴问，眼睛亮亮的。
李项平看了她一眼。林婉晴的表情很真诚，嘴角带着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他默默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林婉晴一下子笑开了，拿起筷子自己也夹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也停住了。
“好咸。”
“嗯。”李项平说，“是有点。”
“你不早说？”
“你做得挺辛苦的。”
林婉晴看着他，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往厨房走：“我重新做。”
“不用不用。”李项平赶紧拉住她，“泡点水就行。我口重。”
“你口什么重，你平时吃泡面都不放调料包的。”李项平丝毫不在意为什么林婉晴会知道自己的生活情况。
“今天想吃咸的。”
林婉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坐回去。“那别吃了，我重新——”
“真不用。”李项平已经往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归咸，能吃。你第一次做，这样很不错了。”
林婉晴皱着眉看他吃，自己没再动筷子。李项平吃了几口，确实咸得有点扛不住，嘴里发干，喉咙里齁得慌。他站起来：“我进去倒杯水。”
“厨房有饮水机。”
“卧室有瓶装水，我顺手拿点东西。”
他快步走进卧室，从书桌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嘴里那股齁咸的味道才稍微压下去一点。他靠在书桌边缓了几秒，又拿了一瓶新的，想了想，把剩下半瓶也带上了。
外面传来林婉晴的声音：“你卧室门关着干嘛？”
“乱。”
“我想看看。”
“别看了，真乱。”
“就看一眼。”
李项平赶紧走出来把卧室门带上了：“先吃饭，吃完再说。”
林婉晴坐在茶几前面，手里拿着筷子，歪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么紧张，藏了什么？”
“什么都没藏。”
“那让我看看。”
“吃完饭。”
“行。”林婉晴居然没继续追，乖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这次只挑了一小根青椒，嚼了嚼，表情还是不太好。她放下筷子，又去厨房鼓捣了一阵，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到李项平面前：“喝这个。别喝矿泉水了，凉。”
李项平接过杯子。林婉晴坐回他对面，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齁咸的菜配上温水，勉强能咽。李项平吃了大半碗饭，林婉晴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了，撑着下巴看他吃。
“李项平。”
“嗯。”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什么？”
“打游戏，看小说，做饭。”
“做饭给自己吃？”
“嗯。”
“那你做得比我好吧。”
“还行。”
“下次我做之前先让你尝味道。”
李项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婉晴语气挺认真的，不像是开玩笑。他点了点头：“行。”
林婉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去厨房倒杯水。”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跟来。”
李项平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继续低头扒饭。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台面上的轻响。几秒钟后林婉晴端着杯子出来了，表情自然得很，坐回他对面。
“你冰箱上贴的那个熊猫冰箱贴挺好看的。”她说。
“楼下超市买酸奶送的。”
“哦。”林婉晴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吃完了？我收拾。”
“我来吧。”
“你做菜了，我洗碗。”林婉晴站起来开始收碗，动作麻利地把剩菜倒进保鲜盒，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去了。李项平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婉晴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环顾了一圈。然后她忽然开口：“李项平，我能不能进你卧室看看？”
李项平正在喝水，差点呛着：“……还记着这事儿呢？”
“你越藏着我就越好奇。”林婉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侧着头看他，“你老实说，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能有什么奇怪的？”
“比如女生照片、情书、前女友的东西之类的。”
“你都把我开了。我哪来的前女友。”
“那就让我看看嘛，确认一下。”林婉晴凑近了一点，眼睛弯着，语气轻飘飘的，“要是有奇怪的东西的话，我就要复刻一次电影院的玩弄了哦。”
李项平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电影院的玩弄。林婉晴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他有点脸有点红。
“行，看吧。”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林婉晴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快得像是去春游。
李项平推开门。卧室确实乱，被子没叠，枕头歪着，书桌上堆了几本书和一个游戏手柄，椅子上搭着件外套。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林婉晴走进来转了一圈，拉开衣柜门看了看，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甚至踮脚瞄了一眼书桌上面那排架子的缝隙。
“确实没什么奇怪的。”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对他，表情有点遗憾，“你这个人也太干净了。”
“本来就没什么。”
“行吧，那这次放过你。”林婉晴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李项平干笑了一声：“你还真打算一直找啊。”
“那当然。”林婉晴往外走了，声音从客厅传来，“说不准你哪天就露出马脚了呢。”
李项平跟在后面出去，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他经过书桌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某处贴纸，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贴得很稳，镜头正对着床的方向。
林婉晴调角度、贴上去，总共花了不到十秒。
两个人重新坐回沙发上，李项平打开电视找了个电影台，林婉晴靠在他身上刷手机。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来：“你手链呢？那个黑色的。”
“在卧室。”
“拿来我看看。”
“看什么？”
“就看一眼。”
李项平站起来又进了卧室。他拉开书桌抽屉翻了翻，把那根黑色编织手链拿出来。这是他之前看小说买的，戴过一阵，后来嫌麻烦就不戴了。他回到客厅把手链递过去，林婉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套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大了两圈。
“送我吧。”她说。
“你戴不了。”
“我挂着当钥匙扣。”
“……你要这个干嘛？”
“纪念品。”林婉晴把手链揣进兜里，拍了拍兜口，“第一次来你家做饭的纪念。”
李项平看着她把兜口按了按，没再多问。林婉晴重新靠回他肩膀上，手伸过来抓着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拿起茶几上没吃完的半碗饭，夹了一筷子兑了水的西红柿炒蛋，坐到他身上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自己——”
“张嘴。”
李项平张开嘴。林婉晴把筷子送进来，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头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李项平嚼了两下，咽下去，林婉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是五花肉。
“有没有味道”她问。
“……还行。”
“兑了水的，一点味都没有。”林婉晴又递了一筷子过来，这回是鸡蛋，还是往他嘴边送，“但我喂的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李项平看了她一眼。林婉晴的表情介于认真和调笑之间，筷子举着，等着他张嘴。他低头吃了，林婉晴的拇指又在他嘴角蹭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她说。
“天热。”
“秋天了。”
“屋里热。”
林婉晴笑了一声，没揭穿他。她又喂了两筷子，喂完把碗放下，手没收回去，指尖点在他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抬：“李项平，你下次做饭给我吃。”
“好。”
“做得比我的好吃。”
“尽量。”
“那明天？”她凑近了一点，“我再来？”
“行。”
林婉晴满意了。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回去了，天不早了。”
李项平送她到门口。林婉晴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你卧室那个被子该叠了。我下次来要是还这样，我真翻你东西了。”
“知道了。”
“还有，冰箱上那个熊猫冰箱贴——”她直起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别动它。我觉得它长得像你。”
“熊猫？”
“对，憨憨的，看着好欺负。”
李项平把门关上了。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他截了张图保存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回到客厅收拾茶几的时候，他路过冰箱，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熊猫冰箱贴。他刚才收拾厨房的时候就觉得位置不太对，歪了一点。他刚才出门前特意摆正过。现在又歪了。
他伸手碰了碰，冰箱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去抠，只是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歪着的熊猫，忽然笑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给林婉晴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对面秒回：“刚上地铁。你干嘛呢？”
“收拾桌子。你碗没洗干净，有个油印子。”
“那是我第一次洗碗，体谅一下。”
“嗯。下次还来吗？”
“来。你等着。”
李项平锁了手机，把碗收了。他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婉晴发来一条：“到了。你睡觉前记得把卧室门关好，免得我趁你睡着来翻东西。”
“你还能进来？”
“我有钥匙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别锁门。”
李项平笑了一声，没回。洗完碗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红点还在。静止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他又看了一眼。红点还在。他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装了一个在他厨房，他装了一个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以为她在算计他，他其实全都知道。她拿走他的手链当纪念品，但手链上他放了一点小东西。
他坐在床上，把相册翻出来看了看。里面没几张照片，一张截图，一张林婉晴发过来的自拍，一张上次在天台她睡着时他偷偷拍的侧脸照。他看了会儿，把手机放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过了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给林婉晴发了一条。
“手链别当钥匙扣了。上面我放了定位。”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条。
“真的假的啊~我敢怕啊~”
“真放了。”
“那我偏要，就要~”
李项平看着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半天，最后跳出来一句：“总之就是要这个。”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红点还在，一动没动。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满意的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