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午休
十月的天难得还留着一丝暖意。中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偏南的方向，晒得教学楼天台的铁皮围栏摸上去温热，背风的地方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连水泥地面都显得比平时亲切。
李项平靠在栏杆旁边的角落里，后背抵着被晒暖的墙面，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看了快十分钟还没翻过第一页。
原因很明确。
林婉晴难得的老老实实的窝在他左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侧脸枕在他肩膀上。她的外套当枕头垫在两人之间，马尾散了，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和脖子，痒痒的。午休铃响过之后她就把他拽上来了，说教室里太吵，天台清静。结果上来没到五分钟，她就开始犯困。
“你书拿反了。”林婉晴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黏糊糊的，眼睛都没睁开。
李项平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拿反了。他把课本合上搁在一边，也没去翻正。
“困了就睡。”他注视着林婉晴的脸说道。
“嗯……”林婉晴应了一声，但没真的睡过去。她在他的肩膀和墙壁之间拱了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额头抵着他的上臂，手从旁边绕过来，松松地搭在他小臂上。
李项平垂眼看她。林婉晴闭着眼睛的样子比平时乖很多。眉毛舒展开，嘴角微微往下撇一点，嘴唇轻轻抿着，呼吸不急不慢。平时那些捉弄他的花样、那些话里带钩的调侃、那些故意让他脸红又假装无辜的眼神，在电影院玩弄自己的狡黠。都被睡眠卸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上打盹的女生。
他想起来林念前几天偷偷告诉他的一句话——“我姐从睡着了就变了一个人，特别老实。你多让她睡，对你有好处。”当时他还没太明白，现在有点懂了。
“李项平。”林婉晴又开口了，依旧是闭着眼，声音比刚才还含糊。
“嗯。”
“你身上好暖和。”
“太阳晒的。”
“你比太阳暖和。”
李项平没接话。这种程度的直球他现在也能接住一两分了，不至于像刚在一起那会儿一样整个人僵成木头。他微微侧了侧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天台上有风，但不大，从围栏上方吹过来，把林婉晴散在他下巴附近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把那几根头发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尖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痒。”这回听清了。
“那你别把头发蹭我下巴上。”
“就要蹭。”林婉晴闭着眼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头发又蹭了他一脖子。
李项平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现在哪怕被林婉晴捉弄也在笑，这个习惯很糟糕。孤舟说过他“被同化了”，落落说得更直白——“牢平，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女生说话就装人机的小处男了。”他当时回了一句“你吃键盘的事还没兑现”，成功让落落闭了麦。
但落落说得对。确实不一样了。从林婉晴家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最后的不确定也没了。
之前他还会琢磨“她到底为什么喜欢我”“这段关系能走多远”这种问题，会偷偷视奸林婉晴。
现在不琢磨了。林宣玄那趟车坐下来，该问的都问了，该给的保证也给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处着。这样生活一辈子。
处着处着，他发现林婉晴捉弄人的花样是真多。
比如，有时候她早上给他发消息说“今天有惊喜”，结果在一起上学的路上，故意搂住自己。让自己接触到那一片柔软。还时不时的动一下。当尴尬的时候还对着自己眨了眨那双装作无辜的眼睛，明明笑意都坠在眸子里。
还有。午饭时间她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脸严肃地说要跟他讨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放下筷子认真听，她说：“你觉不觉得，你最近穿浅色衣服的次数变多了？”他说可能是吧。她点了点头，说：“很好，继续保持。想一想我有几根头发，要不就给你身上写上字。”然后低头开始吃饭，话题就结束了。李项平刚开始的还拿着头发数数，现在基本上不管了，就任由她在锁骨上画字。
但很少有时候像现在这样。她靠在他身上犯困，偶尔说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捉弄自己。像只找地方打盹的猫。
想到猫，李项平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婉晴正好半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你看我干嘛。”
“没。”
“骗人。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项平想了想，说了实话：“在想你像猫。”
林婉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困意好像散了几分。她抬起头，从靠着他肩膀的姿势改成坐直了，歪着头看他。“猫？”
“嗯。犯困的时候像。”
“那不犯困的时候呢？”
李项平看着她。林婉晴现在这个表情他太熟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跟刚才那个软绵绵靠着他打盹的人判若两人。这是要开始捉弄他的前兆。
“不犯困的时候……”他故意顿了一下，“像狐狸。”
林婉晴眯起眼：“你在说我狡猾？”
“你自己说的。”
“李项平，你胆子变大了啊。”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没用劲儿，不疼。
“跟你学的。”
林婉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泄了气似的，整个人又软下来，重新靠回他肩膀上。这次比刚才靠得更实在，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
“不跟你闹了，我真的困了。”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黏糊糊的调子，“昨晚画东西画太晚了。”
“画什么画到那么晚？”
“秘密。”林婉晴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你别问。”
李项平没追问。被林婉晴分享过作品的他，现在对“画东西”这三个字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性的警惕，但也没那么警惕了。反正该来的躲不掉。林婉晴真要拿他当素材，他不配合也没用，可以凭记忆画，办法多得是。玩法也是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一点。”
“那么晚？”
“灵感来了挡不住嘛。”林婉晴打了个哈欠，声音断断续续的，“而且我又不用早起……我早上没课……”
“有课。今天第一节英语。”
“没听。”
“你没听？”
“你让你帮我记笔记了。”
李项平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帮你记笔记了”
“你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我跟你说‘帮我记笔记，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你点头了。”
李项平仔细回想了一下。早上他和林婉晴到教室的时，她点了点自己又给了自己一个本子。，他当时以为又是新的作品，就没打开。准备到时让林婉晴给自己介绍
“……你故意的”
“你‘嗯’了。”林婉晴闭着眼，嘴角弯着，“你‘嗯’了就算答应了。”
“你这是……算了你画吧”
“这才对嘛~”
李项平无奈地呼了口气。林婉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猫蹭沙发靠垫那样，蹭完了还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不过你也没吃亏啊。”她嘟囔着，“我这不是来陪你午休了吗。你不喜欢？虽然天天就是了。”
“……喜欢。”
“那不就得了。”
林婉晴的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似的，拍完就搭在那儿不动了。天台上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上体育课的哨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风把楼下的喧闹声吹散了，只剩下头顶偶尔飞过的鸟叫和围栏铁皮被晒得轻微膨胀的咔嗒声。
李项平低头看了看林婉晴。她这次好像真的快睡着了，呼吸变缓变深，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也松了劲儿。他轻轻动了动胳膊，把滑到她腰间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后腰。
“李项平。”她又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
“你喜欢什么动物？”
李项平低头看她。林婉晴还是闭着眼，但嘴角那点弧度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他想起刚才她说他像猫，又想起她这会儿趴在他身上犯困的样子，答案已经到嘴边了。
“猫。”他说，“喜欢猫。”
林婉晴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过了几秒，她慢吞吞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半睁着，眼皮沉重得像是撑不住，脸因为刚才枕在他肩膀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她凑过来。很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呼出来的气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午饭之后漱过口的水汽。
“喵。”
声音很小。很小很小，小到李项平觉得如果自己呼吸声大一点就会把它盖过去。但那个声音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从耳根开始，那股酥麻感往下走，顺着后脖颈一直淌到脊椎中段。林婉晴叫完之后没退开，额头抵在他耳朵旁边的侧脸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多陪陪我嘛。”她说，声音又软又糯，跟平时那个带着笑意，玩弄自己的小恶魔似的林婉晴不一样“好不好。”
李项平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撞得他心口发酸发软，像被人拿手指头在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他偏过头。林婉晴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半阖的眼睫和瞳仁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她困成这样，半梦半醒的，刚才那声猫叫和那句撒娇大概她自己明天都不一定记得。但李项平觉得自己能记很久。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林婉晴眯着眼笑了。那种笑一点力气都没有，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回神。“你说的哦。”她往后退了退，重新靠回他肩膀上，然后躺到自己的腿上。
“我要睡了。”林婉晴说着头在大腿上蹭了蹭。
“你………”
“怎么忍不了了~”
“没…………”李项平板着脸回答。
林婉晴闭上眼睛，语气带着困意，但头还是在大腿上移动。“那就让我躺着。”
李项平没再说话了。他偏过头，努力不去想腿上的重量。
看着天台围栏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远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挪着，操场上哨声又响了两下，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晃，掉了几片叶子。
林婉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整个人软软地躺下他的腿上，外套从腰上滑下去半截，李项平又给她拉上来，这回干脆把外套展开盖在她背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觉得
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傍晚，他站在教室门外偷听，听见林婉晴说“他确实挺安静的”。那会儿他还不知道林婉晴是什么样的人，只觉得自己是被卷进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惩罚游戏。现在他知道了。她知道她爱捉弄人，说话带钩，手段一套一套的，画的东西家里人都不敢看，连她亲哥都说“被你盯上的李项平真是可怜”。
但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可怜。
他低头凑到林婉晴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说完自己耳朵先红了，赶紧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天台上就他们两个人。林婉晴没醒，但好像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弯了一下。
李项平把英语课本重新翻开，这回拿正了。他看了两行，又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把书合上了。算了。不看了。就这样待着吧。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婉晴还没醒。李项平轻轻推了推她肩膀：“起床了。上课了。”
“嗯……”林婉晴动了动，脸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慢慢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神还有点散，她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好像在想自己为什么靠在他身上。
然后她想起来了。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刚才……”她清了清嗓子，“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学猫叫了。”
林婉晴的表情僵了一瞬。“……还有呢？”
“还让我多陪陪你。”
她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红到脸颊，红到脖子。她别过头去，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把校服外套抖了抖往身上穿，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那个不算。”她说，声音比平时小，“我犯困的时候说的话不作数。”
“你说了一个月午休都陪你上天台。”
“那个作数。”林婉晴马上接话，接完发现自己前后矛盾，脸更红了，扭头就往天台门口走，“走了走了，上课了。”
李项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他伸手把她马尾上沾的一小片枯叶子摘下来，顺手把她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林婉晴脚步慢了一点。
“李项平。”
“嗯。”
“你以后多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画的时候要参考。”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但李项平看见她耳朵还是红的。
李项平想了想。“行。但我有个条件。”
林婉晴终于回头看他了：“什么条件？”
“下次你画完了给我看一眼。”
“……不给。”
“那我就不说。”
“李项平你现在怎么这么难缠？”
“跟你学的。”
林婉晴瞪了他一眼，转身下楼了，步子比刚才快好多。李项平跟在后面，看着她马尾一甩一甩的，嘴角翘着，自己也没发觉。
天台的门在身后关上。楼梯间里有点暗，林婉晴下到拐角的地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那个。”
“嗯？”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动物？”
“我没问，是你问我。”
“那我回答你。”林婉晴扶着楼梯扶手，仰头看他，“我喜欢狗。”
“为什么？”
“因为狗老实，逗起来好玩，而且特别黏人。”
李项平沉默了两秒。“你说的是我？”
林婉晴没回答，转身继续下楼了，马尾甩过一个得意的弧度。李项平跟在她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就是猫。”
前面的林婉晴好像听见了，笑了一声，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