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圣百合学院是一所以高升学率和纯血贵族女校闻名的学院。
而我今天不仅穿戴正式校服踏进了校园,
还等到了我的目标。
整洁端庄的打扮,雪般洁白的长发,高岭之花气息,生人勿近滤镜的——
神无月集团的大小姐。
虽然有些东西我没法用眼睛看见,
但也感受得到
周围全是崇拜羡慕目光的人产生的捧人气场,
却丝毫盖不过少女自身散发的青春闪耀光芒。
"真是受人欢迎啊..."
下意识咋了一嘴。
目标出现,开始跟踪。
"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保护大小姐的人身安全"
是那个什么《大小姐安全保护条例》中的...第几条来着?
...算了,条款太多了记不清。
反正只要记住这一条是我的主要工作内容就行了。
在作为学生的同时,想办法始终与她有可控并可观察到的距离,并且进行暗中保护。
这...不就是跟踪吗???
不过...其实我还蛮喜欢这种叫法。
我只需要在明面上过好我自己的,暗处盯好她,没有别人能来打扰我。
就算是抱着侥幸心理,我也不想把事情全都想的太绝呢...
在这个学校,应该也不会真的发生什么紧急事件吧...
不过——
"特殊情况下允许进行短暂接触,随机应变。如果大小姐遇到迫在眉睫的安全威胁,需要赌上自身性命进行保护"
唯独这一条里的情况,真的不想发生啊......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高中生活
拿回我的——"卖身契"。
突然感觉自己偷感有点重,
我不禁开始回忆这一切的缘由......
(一天前)
"我的好侄子,实不相瞒,你叔叔我欠了三千万日元。就是在昨天欠下的。
我哪怕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更何况还是欠了神无月财团的钱。
要是被追债的人找到了,那我就完了。
自从大哥和嫂子离开也有十年了,这十年你叔叔我给你吃穿,自认也没亏待你
那你也不希望你的叔叔的人生就这么完了吧?
所以我要出去避避风头了。至于这个债,就当是回报叔叔这么多年的辛苦,
帮我慢慢还吧。加油,你可以的!"
一觉醒来,即使是早上也依旧昏暗的六叠半榻榻米客厅,
没有见到叔叔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桌上仅剩的
用歪曲字体,看起来像是有急事才急急忙忙写完的这张纸条。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做梦吗?
用力揉揉眼,还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睛揉到酸,脸也痛痛的。
......靠。
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了的时候
我的大脑还在消化信息的时候精神反倒开始提前暴动。
明天是要世界末日了吗?
还是说,就算有,也是独属我一人的世界末日?
不要在这种事上搞什么浪漫感啊...!
就在我还沉浸在凌乱中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我的肩上。
什么嘛,原来这种肩上扛着重担的感觉是真的能具象化的吗?
不对...怎么还捏了我两下?
下意识回过头,我的视野很快被一片漆黑占领。
没电费了吗?话说现在不是白天吗,我还特地开窗了来着...
再仔细看了看前方,除了黑还有打磨到发光锃亮的纽扣...?是衣服吗?
抬头,才发现一个虎背熊腰,快把这小小居室给撑爆的身形的壮汉黑衣人
用漆黑的目光盯着我。
其实是戴着墨镜。
"跟我们走一趟吧。"
...
我还能见到今天的太阳,
就是因为神无月财团的老板的提案。
让我在这高中三年里保护好大小姐直到毕业。
圆满完成的话,我不仅可以免除债务,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辛苦费。
而且这三年我有每个月20万日元的无偿生活费。
这简直是做慈善吧?
对于一个被迫接下巨额债务的人,不去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工作或者被神秘抹除就不错了。
结果竟然让我和正常人一样生活,还能公费吃喝上学。
唯一的条件也就是保护好大小姐。
虽然我记得条款里没写不能跑,但是估计跑了肯定会被抓到沉入东京湾的...
很难想象那些有钱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明明以财团的实力,随便安插保镖进入校园也不是难事。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了。
既然有机会能活下去,那就把握住...
眨了眨眼,目光回到现在。大小姐已经随着人流进入了演讲厅,举办开学典礼的地方。
倒是好找,因为她的身边好像时刻有种无形的屏障,
自动形成了一米的接触距离,把周围人隔开
就算今天开学人挤人,也没人敢去靠近她
自然而然,我只需要稍微看下人海里哪里有明显的空间,就知道她在哪了。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找到位子坐下。
大小姐也找了个位置——靠近厅内右边的靠后第三排的位置。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位置。
不在前排和中间来引人注目成为焦点,
并且还选择了靠右和靠后却不是最边缘的位置。
演讲厅的门是在左边的。
这就意味着这个位置可以隐藏自己的同时,不因为太边缘而反倒显眼
而且还能少受到人进进出出的打扰。
本来还以为像这种有钱人的千金,都比较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
意外地难道是个低调型吗?
话说那些初中高中觉得自己坐到教室角落就可以放心开小差的人
他们自作聪明,其实老师眼里这种位置比前排第一还显眼,
相比之下这位大小姐的选位简直无可挑剔。
正好,也有利于我的监视。
刚好我也抢到了她后方两排的靠右的一个位置。
能清楚看到她右边侧脸。
这样即使是一直看着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看她的角度刚好和看向演讲台的角度重合。
即使被察觉到,我也能理直气壮。
才不是看你呢,我在看校长\~
哼哼,完美的位置。
……
哦对了,忘了说了。
今年是圣百合学院建校以来第一年招收男生。
原因我也是来了之后才搞清楚的——少子化加上财政吃紧,再招不到人学校就要办不下去了。于是理事长一拍板,改制。
不过步子迈得不大,第一届只招了七个男生。
全是成绩好得离谱或者有什么特长的怪物。
我也是其中之一。
……当然,我的成绩确实够格就是了。只不过神无月财团顺手帮我把入学手续办了而已。
三百多个女生,七个男生。
什么概念呢?
就是我现在坐在这里,周围全是偷偷往这边瞟的目光,想假装自己不存在都难。
……算了,扎眼就扎眼吧。
反正我的目标是保护大小姐,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我收回心思,继续观察前方的背影。
然后演讲厅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前排好几个女生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抱歉,迟到了——”
声音很亮,听不出一点歉意。门口那人深栗色短发,校服外套敞着,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松得快掉到胸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就这么晃了进来。说是女生没错,可我第一眼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少爷”。
周围马上嗡嗡起来。“西园寺学姐……”“她怎么会来新生典礼?”“又是来找神无月大人的吧……”“好帅——”
西园寺。出发前塞给我的那叠资料里有这个名字。西园寺财团,神无月家的老对头;这一位是那家的千金,西园寺莲,高二,校内出了名的王子系,还挂着个“圣百合守护会”领头人的头衔,宗旨是反对招男生。资料在这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圈。
也就是说,在这个学校里,她大概是最看我这种人不顺眼的那一个。
可她连男生那边看都没看。她顺着过道一路往下走,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大小姐那一排,然后笑了。
前面那个白色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要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莲在她座位边停下,一只手撑着桌沿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个距离,一米屏障早被她踩碎了。大小姐没回头,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发白了。
说完,莲直起身往后排走。经过我这一排的时候,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冲我眨了下眼。
……我们认识?
我把这辈子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她已经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在一个空位上坐下。那位子空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专门给她留的。
财阀千金之间的事,大概轮不到我这个打工的操心。我把视线收回来,提醒自己,工作内容只有一条。
***
“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神无月凛花同学致辞。”
全场的脑袋一起转向前面。她站起来,拢了一下裙摆,沿着过道往讲台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空气里飘过来一点很淡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凉,像冬天放学路过别人家院子时闻到的那种白梅。
……我在闻什么啊。
保镖。我是保镖。保镖不闻目标。
她在麦克风前站定,先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厅里就自己安静了。
“我是神无月凛花。”
声音不大,从扬声器里出来,后排也听得清清楚楚。致辞本身很标准,感谢母校,展望未来,和大家一起努力,我初中的学生会长也念过差不多的稿子。可她念得太顺了,顺得像早就念过很多遍,每一个停顿都卡在该停的地方,听不出一点她自己的意思。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有点累。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看得到她的脸。白头发一丝不乱地梳在脑后,用一枚小小的银色发饰别住,皮肤白得有点透,睫毛很长,眼睛的颜色很浅……
等一下,我是不是看得太仔细了。
观察目标是工作。对,工作需要。我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好理由,继续光明正大地——不对,偷偷摸摸地看。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来,正好撞上我的。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台下几百个人,不可能是在看我吧,大概在看我旁边……我旁边是个正在打瞌睡的女生。
还好,不到一秒,她就把视线平平地移开,接着念下一句。
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过刚才那一下,她眼睛里好像有点困惑,像在想“这人是谁”。也是,我又不认识她——至少在她那边,是这样。
***
校长讲得比致辞长三倍。“圣百合的光荣传统”“纯净如百合的少女之心”,我一个字也没记住,只记住了自己的腿麻了两次。
散场以后我没急着走。工作手册第一页写着“保持合理距离,避免引起注意”,翻译成人话就是别跟太紧,不然像变态。我坐着等大小姐那一圈人先走,看见她从右边侧门出去了,又数了三十秒,才起身往正门挤,打算从外面绕过去。
“喂,你。”
过道里站着三个女生,堵得刚刚好。中间那个黑长发,下巴抬着,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进教室的老鼠。
来了啊。
百年女校突然招男生,有人看不顺眼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早,我连自己教室在哪都还不知道。
“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今年招进来的男生?”她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圣百合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别以为靠什么特招就能混进来玷污这里。我劝你自己主动退学,免得以后难看。”
玷污。我今天干了什么?坐了一个多小时,腿麻了两次。
“我是考进来的。为什么要退学。”
“考?”她笑了一声,“谁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道理大概是讲不通了。我也不想开学第一天就跟人吵架,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从旁边绕过去。
“等等,谁让你走了——”
旁边那个短头发的伸手来抓我胳膊。我侧了一下身,她抓了个空,自己往前踉跄了半步。不是什么功夫,就是反应比较快而已。
“你——!”
“住手。”
声音从侧门那边传过来,不高。我和那三个人一起转过头。
白头发,浅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神无月凛花站在侧门口,像根本没离开过。
她不是走了吗。
“典礼已经结束了。”她看着那三个人,语气平得像在念通知,“在这里堵着新生,是想给学生会添麻烦吗?”
三个人的脸一下就白了。黑长发那个连声音都变了调:“神、神无月大人……”
“回教室去。”
“是、是……”
三个人低着头小跑着走了,没一个回头看我。
一句话就够了。我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吹到一半才意识到眼下的处境:目标站在三米外看着我,而工作手册写着“尽量避免直接接触”。
道谢?还是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就走?
我还没想好,她先开口了。
“你是高一的新生?”
“……啊,是。结城岚。”
“结城。”她把我的姓念了一遍,点点头,“我是神无月凛花。”
我知道啊。你的班级、入学成绩、每天几点出门,资料上都写着。可我只能装出一副刚认识的样子,脑子一热,说:“你是新生代表吧。演讲……嗯,很精彩。”
精彩是什么鬼。
她好像也愣了一下,垂下眼睛说:“谢谢。”
然后就没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侧门外面有人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响了一串。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假装接个电话。
“你是特招进来的?”
“嗯。今年那几个男生之一。”
“我知道。”她说,“七个。”
连人数都记得。我还以为大小姐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刚才的事,抱歉。她们做得太过分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圣百合……不是那样的地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快得我差点以为是看错了。
“没事。”我摆摆手,“我又没吃亏。”
她抬眼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从侧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典礼结束才十五分钟。上班第一天,第一条规定,十五分钟就破了。
这算任务失败吗?……应该不算吧。她又不知道我是谁。
“哟。”
背后有人说话。这个声音我认得,典礼开始的时候它说过“抱歉,迟到了”。
西园寺莲靠在墙边,手照旧插在口袋里。“啊啦,新生小哥,挺能干的嘛。第一天就跟凛花说上话了呢。”
凛花。叫得倒是顺口。
“你是?”
“西园寺莲,高二。”她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我面前,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却一点也不像在仰着头说话,“七个里头,你可是第一个敢跟她搭话的哦。”
“是她跟我搭的话。”
“哦——”她拖长了音,“那不是更厉害了吗。”
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没在笑。
“喂,结城君。你来圣百合,是为了什么?”
我后颈一凉。签合同那天,黑衣人当着我的面把保密条款念了一遍,念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吧。
“来读书的。不然还能干什么。”
“读书啊……”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是吗。”
我没躲开她的视线。过了几秒,她自己先笑了,耸耸肩:“嘛,谁知道呢。”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对了,给你个忠告。离凛花远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比了个“咔嚓”,然后笑着走了。走廊里只剩她的鞋跟一下一下地响。
……我被威胁了。开学第一天,被一个比我矮大半个头的女生。
而且她叫凛花叫得那么熟,刚才在典礼上还凑到耳边说悄悄话。竞争对手家的千金,会这样吗?我想不明白,也轮不到我来想明白。
我打开手机里的教室分布图,找高一A班。凛花在A班。往下翻,结城岚,也在A班。
神无月财团的人,还真是贴心啊。
***
从演讲厅到教学楼,一路上都有人看我。准确地说不是看我,是看“男生”。“高一的?”“特招生吧。”“好高……”再后面就听不清了。我目视前方,努力把自己走成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走廊铺的是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咚咚响,墙刷成米白,窗框门框都上了清漆,比我以前那所学校讲究太多了。讲究到我走路都不太敢用力,总觉得踩坏了要赔,而我现在最赔不起的就是钱。
高一A班在三楼,门口挂的班牌是花体字。连班牌都比我以前学校的好看。
推门进去,教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一截。没停,只是降到我听得见又听不清的程度,挺体贴的。我照着桌上的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靠走廊,倒数第二个。坐下一抬头,先看到了窗边的白头发。
她已经坐好了,在看书。周围照旧空着一圈。没人拉线,也没人提醒,大家自己就绕开了,像那块地上铺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旁边的椅子“嘎”地响了一声。
一个男生正盯着我看。茶色头发,皮肤晒得有点黑,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像之前房东老太养的大金毛。
“你也是男生吧?”他见我转过来,马上开口。
“我看起来.....不像男的吗?”
“啊哈哈......我叫铃木隼人!体育特招,田径!你呢?”
“结城岚。成绩特招。”
“学霸?那以后作业靠你了。”
“不行。”
“拒绝得好快!”
我不太喜欢第一次见面就自来熟的人。不过就算是冷冷地回应,他好像也一点没受打击,反而把椅子又往我这边拖了拖,压低声音:“今年一共七个男生,你知道吧?我已经找到四个了,A班两个,B班两个,剩下三个还没见着。”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B班。”
“早上啊,六点多。”
开学第一天,六点多就跑去别的班巡逻。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踩点的。
“窗边那个你认识不?”他用下巴往窗边点了点,“神无月同学!超有名的,什么财团的大小姐。刚才上台讲话的就是她!”
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比你知道得多得多。
心里不知怎的油然升起一股“我比你先来”的宛如青春恋爱党争小说情节的优越感,但是我得装作不认识......憋得慌啊
“咳咳,刚才见过。”
“我出来的时候跟她打招呼了。”
“她理你了?”
“点头了!”
他说这话的样子,像刮中了一等奖。就点了一下头而已,这人真容易满足。
前排有椅子腿刮过地板。刚才在演讲厅堵我的那个黑长发站在过道上,皱着眉看我们俩。
“这里是教室,不是男生聊天的地方。”
“大家都在聊天啊。”隼人小声说。
“别人是别人,男生是男生。”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他,“招男生进来已经够麻烦了,请不要再剥夺女生在教室享有安静的权利好吗。”
隼人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我在桌子底下按住他胳膊,他憋了一口气,硬是没出声。黑长发看我们忍了下去,露出一种夺得胜利般的轻蔑笑容。便转过身去回到座位。隼人确认她没再关注我们,才盯着她的背影悄悄开口:“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们?”
“大概吧。”
“我们又没干什么。”
“你今天早上六点多去查了别班有几个男生。”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提醒你,你本身也挺可疑的。”
他认真想了想,居然点头:“也是。”
我转回来的时候,窗边那人正好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从我移到隼人,又落回书上。被我们吵到了吧,应该是。
班主任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叫清水薰,教国语。说话温柔,笑起来也温柔,看着不像会把学生单独留下来训话的类型......希望不是。
“第一节课,节奏不用太紧,这节课的话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正好我也是你们的班主任,大家利用这节课熟悉一下彼此,交个朋友什么的。”
女生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名字,以前的学校,喜欢的东西,听到第五个我就记不住了。轮到隼人,他“噌”地弹起来:“铃木隼人!体育特招!田径,一百米和两百米!请多关照!”窗玻璃大概都跟着震了一下。全班先看他,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齐看向我......?他坐下来,满脸写着“我表现得不错吧”,我抿了抿嘴,想着今后要不就在别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他吧......
又是陆续几个同学的介绍......
“神无月凛花。请多关照。”
那位大小姐的声音像夏日里的风铃,清脆悦耳,很有标志性。差点睡着的我都不由得提起了精神。她的自我介绍,从站起来,说完,到坐下,前后不到三秒。教室安静了一拍,清水老师也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那么神无月同学请多关照,下一位”。
大小姐的自我介绍就这么点?我还以为至少会报个兴趣爱好什么的.....高尔夫,股票,投资,商业分析,钢琴,礼仪之类的,
总算是轮到我了。“结城岚。请多关照。”坐下。
教室又安静了一拍。
我能很明显感觉到这次不同于大小姐......上次是因为大小姐的清冷把他们征服了,这次大概是因为我的无聊无趣感到无语吧。
我也并没有对此感到特别窘迫尴尬,往好处想,作为“阴角”被打上标签,就不必像那些社交中心的人一样花费大量时间去维护关系,也能便于我一个人默默地保护大小姐。
清水老师交代完明天的课表就放学了。窗边那人已经把书收进书包。我坐着没动。工作手册上写着,先让目标离开,再保持距离跟上,不能太近,太近像变态,也不能太远,太远看不见。当保镖比我想的麻烦。
“结城,一起逛校园吗?”
隼人邀请道。
“不了,有事。”
“那我去找剩下三个男生了!”他背上书包就冲出去了,跑得很有目标。
我数了半分钟才起身。她下楼,拐向鞋柜,我在楼梯口的柱子后面停住。
她的鞋柜前站着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一个染了黄头发。大概就是隼人说的B班那两个。
“神无月同学?”黄毛先开口,“我叫矢野翔,B班的。想跟你认识一下。大家都是特招进来的,交个朋友嘛。”
“让开。”
她说得不重,就两个字。黄毛的脸一下沉了:“我好心跟你说话,你这什么态度?”
眼镜男拉了他一下:“矢野,要不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他把手甩开,“不就是个大小姐,别人怕我可不——”
我从柱子后面往外迈了半步。
“啊啦。”
有人比我快。西园寺莲从走廊另一头的拐角晃了出来,两只手照旧插在口袋里,先看看凛花,再看看两个男生,笑眯眯的:“在鞋柜前面堵人,挺有礼貌的嘛。”
黄毛顺着声音看过去,上下打量了来者一眼。
“你谁啊。”
“西园寺莲,高二。不认识就让开,别挡着人家换鞋。”
黄毛没动。莲的笑也没变,只是声音放轻了一点:“怎么,可别说前辈要欺负你一个新生,要我去叫老师来?”
黄毛跟她对视了几秒,先挪开了眼,招呼眼镜男说“走”。两个人走出去一段,黄毛又回头瞪了凛花一眼。
“瞪什么。”莲在后面说,“眼睛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黄毛走得更快了。
我把那半步收了回来,重新贴回柱子后面。
凛花打开鞋柜,没回头:“不用你管。”
“啊啦,我帮你解围,你就这个态度吗?”
“我没有请你帮。”
“那刚才你怎么不叫人。”
“没有必要。”
她换好鞋,拎着室内鞋站起来。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脸别开:“还是这么让人火大。”说完自己先走了,走的还是来时那个方向,像是专门绕过来一趟。
我等凛花出了教学楼才跟上去。刚走到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联络员。
「今日目标无异常。继续保持。」
无异常。开学第一天,有人叫我退学,有人叫我离她远一点,有人在鞋柜前骂她,还有人专门绕过来替她骂回去。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跟了上去。
***
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七点五十,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视线少一点,我就能少当一会儿珍稀动物,这个理由足够了。
她已经到了,坐在窗边看书。早上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得有点晃眼。我看了一眼就坐回自己位置,把国语课本摊开当掩护。
高一的国语我去年就学过了。叔叔还没跑路那会儿,我读的已经是高二,这篇散文讲到哪一段老师会停下来提问,我都猜得到。所以书是摊开了,脑子早就飘出去了,飘到窗边那个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五分钟,十分钟,她连翻页都很轻,背一直挺得笔直,也不知道累不累。我把椅背往后靠了靠,替她累了一下。
昨天那个黑长发也来了。名字是昨天自我介绍时听了一耳朵的,九条美咲,应该叫这个没记错。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四目相对,我没移开视线,也懒得装出一脸无辜。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座位。开学第二天,她对我的看法就已经定型了,效率挺高。
之后进来的女生,每个人都要先看我一眼,再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点什么。我懒得猜了。
隼人差两分钟八点才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砸:“结城,早!我今天可没迟到!”
“现在几点了。”
他掏出手机:“七点五十八。”
还挺能卡点。
他屁股一沾椅子就开始汇报:“我昨天逛了一圈,又找到两个男生。C班一个,戴好厚的眼镜,像那种学者。D班一个是练柔道的,个子超大。”
“你怎么知道他练柔道。”
“手上有茧啊。”他把手伸到我面前,“你看,我跑步的茧也看得出来吧?”
跑步这玩意不应该看脚吗??不对,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对他说下去这个话题了......
“对了,你以前在哪读的?”
“普通学校。”
“成绩那么好还在普通学校?”
“普通学校也有成绩好的人啊。”
“那你每天学多久?”
“看情况。不困就多学一会儿,困了就睡。”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那就当我没回答咯。你这家伙来查我户口呢。”
“只是好奇嘛。”
上课铃一响,他就闭嘴坐直了,这一点倒挺自觉。
上午的课和我想的一样无聊。国语课上清水老师点我起来读课文,我读完,她说发音很好,其实我前一秒差点睡着,能顺下来全靠去年读过一遍。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写了道题问谁上来做,全班没人举手。答案我早算出来了,但我没举。隼人扭头用口型问“你会吧”,我点头,他又问“那你怎么不去”,我回了两个字“不想”。他一脸“你们学霸是不是都爱装谦虚”的表情。
最后老师点了她。她走上去,粉笔写得不快,字很整齐,步骤比我心里那套还少。老师看完说了句“这个方法也可以,比标准解法少两步”。她放下粉笔回到座位,接着看书,像刚才站在讲台上的不是她。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那种把参考答案背得很熟的优等生。不过简化步骤这种事,靠背是背不出来的。
第三节又是国语......这学校对国语大概有什么执念。清水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圣百合》。我写了几行:古老的建筑,太多的女生,七个男生,还有一个走到哪里都自带空位的白发大小姐。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划掉,换成“安静而独特的校园生活”。这样虽然少了点我自己的个性,但是交上去比较安全。
才发现我都写完了旁边的隼人还在盯着标题发呆。
他的作文本上只有七个字。
《我眼中的圣百合》。
"你打算就交这个?"
"我还在思考。"
"你都思考多久了..."
"深度思考中......"
"喂喂,你是电脑在读条吗……"
"可我真的写不出来啊。"
我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刚好写完。
"午饭去食堂还是购买部?"隼人问。
"去......食堂吧。"
还得去看看凛花午休去哪。
我没说后半句。
说了就很像跟踪。
食堂在教学楼旁边。
门一推开,里面的声音先压低了一瞬间。七个男生里有两个出现在这里,还是挺新鲜的。
隼人倒没觉得有什么,端着餐盘东看西看。
"那里有沙拉,还有甜点。"
"我想吃点管饱的。"
多年省吃俭用留下的习惯罢了。
我排队的时候看见了凛花。
她坐在靠窗的四人桌,周围空着。
桌上的便当摆得很整齐。
一个人。
也对,这种大小姐一般都是生人勿近的类型,应该不会有人刚开学就敢凑过去。
我收回视线。
隼人选了离她不远的位置。不是我选的,他自己挑的。
倒是省得我去找位子了。
他先吃了一口炸虾。
"好吃。"
我也吃了一口。
口感香脆,确实不错。
今天放学后要不买点虾做油炸天妇罗......
没过一会,凛花那桌来了两个女生。
她们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像在等谁先开口。
其中一个小声问:
"神无月同学,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凛花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两个女生明显松了口气,坐下了。
坐是坐下了,吃饭的时候却比刚才更安静。筷子碰到饭盒都小心翼翼。
这群家伙是在陪公司大领导吃饭吗。
看得我替她们累。
凛花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吃自己的。
隼人嘴里塞着炸虾,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们很怕神无月同学。"
"看得出来。"
"你不怕?"
"我有工作。"
"工作?"
"人类观察计划。"
我随口扯了一嘴。
隼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
食堂门口又传来一阵声音。
西园寺莲带着几个女生进来了。
高二的食堂不在这边。她来得挺有目的。
她看见凛花,直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啊啦,凛花。"
凛花抬头。
"你怎么来了。"
"换换口味。"
她说着,从自己的餐盘里夹了口菜。
没人相信。
两个女生坐得更直了。
"昨天那两个男生没再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下次再来的话,报我的名字就行了哦。"
凛花停了一下。
"你是我的保镖么。"
莲咬着筷子,想了想。
"只看他们不爽而已。"
"只是这样?"
"不然呢。"
凛花没再问。
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短,但我总觉得没说完的部分更多。
莲大老远从高二那边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我低头喝汤,汤已经有点凉了。
我懂了百合嘛。青春校园里的经典元素。
吃完去还餐盘,要从她们那一桌旁边经过。莲正好说到“你别误会,我才不是特意来帮你。只是——”,后半句被隔壁桌的笑声盖过去了。我没放慢脚步。再慢一点就成偷听了,被那位学姐抓到,说不定今天就得去东京湾报到。
出了食堂,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左手边是一条林荫道,树荫底下凉快。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往里走了。
***
林荫道比看上去长。走了十分钟,前面分出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网球场,传来几声球拍的闷响;右边一条小路被花坛夹着,碎石铺得整整齐齐,一个人都没有。我选了右边。理由很简单,午休时间我一个男生出现在网球场边上,十分钟之内大概就会多一个“偷看女生打网球”的传闻。
花坛里红的黄的白的开了一片,叫得出名字的不超过三种。圣百合这地方有点奇怪,主楼像古堡,食堂像餐厅,连花都比一般学校多出好几倍,也不知道是谁在养。走到拐角,有一块花坛的土是新翻过的,颜色比旁边深,边上插着一把小铲子,柄上缠着粉色胶带。旁边地上还放着一只小瓷碟,碟底剩着几粒猫粮。主人不在。我看了一眼,没多想,继续往里走。
小路尽头是个池塘,养着几条锦鲤,红白花色,个头比我的小臂还长。我靠在栏杆上看了会儿鱼。这种鱼听说一条能卖几十万日元,我盯着它们游来游去,心里忍不住开始换算:这条大概是我三个月的房租,那条大概是叔叔欠款的零头的零头。
……这样看鱼,鱼也挺累的。
手机没有新消息。联络员也没有。开学第二天中午,大小姐此刻正在食堂里被同学们供着,他大概也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灌木丛里“喵”了一声。
一只三花猫从叶子底下探出脑袋,打量了我一会儿,认定我没有威胁,慢悠悠地走到脚边坐下。挺不怕人的嘛。我蹲下去摸它,毛比看起来软,脑袋一碰到手心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响。
小时候想养一只来着。叔叔说家里连人都快养不起了,养什么猫。那会儿觉得他小气,现在想想,他大概是难得说了句实话。毕竟后来连我都差点被他拿去抵债,猫要是跟着我,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猫在我脚边转了一圈,又“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抱歉啊,我自己的午饭都是算着钱买的,没多的给你吃了。”
它当然听不懂。我又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次再给你带吧。”
说完自己都觉得怪,对着一只猫约下次。猫抬头看了我一眼,尾巴甩了甩,钻回灌木丛里去了。就当它答应了吧。
***
回到教室,手心里还沾着两根猫毛。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老师点凛花读课文,她站起来,把一整段从头读到尾,发音标准得像听力考试的录音带,连停顿都在该停的地方。周围有人小声“哇”了一下。她坐下,表情没变,翻页的时候,课本页角闪过一个很淡的铅笔印子。
大小姐上课也会乱涂乱画啊。
我低头看课本。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从小请外教的人,英语发音要是不好,那才叫新闻。我的英语是对着旧收音机练的,口音大概带着一股电池快没电的味道。好在今天没点我。
第二节体育,体能测试。五十米、立定跳远、握力、坐位体前屈。
女生们先测,我和隼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全班三十九个人,男生就我们两个,体育老师大概也懒得给两个人单独排一组,干脆让我们最后一起上。
隼人从刚才起就在搓手。
“终于轮到男生了。”
“你别太兴奋。”
“这可是我进来这里的本事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不客气,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五十米他跑了六秒三,冲过终点的时候女生那边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好快”“六秒三?真的假的”此起彼伏。隼人走回来,头抬得像刚拿了全国冠军。
“嘻嘻,一般般啦。”
“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我控制不住嘛。”
轮到我。起跑的时候我想起工作手册第一页那句“避免引起注意”。脚下就慢了半拍。六秒八,比普通男生快一点,又快得不太显眼。当然,也可能我本来就只有这个速度,只是需要找个体面的理由。
后面的项目也差不多,每一项都比普通男生好一些,没有一项值得被人记住。隼人倒是每测完一项就跑过来比。
“立定跳远我比你多二十厘米。”
“嗯。”
“握力也比你高。”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的?”
“喂喂,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说过了我是成绩特招吧?”
“没人规定成绩特招就不能体育也好.....”
他眯着眼看我,明显不信。
坐位体前屈的时候,凛花在女生那组。她坐下,弯腰,手指一路推过脚尖,推出去好远。体育老师报了个“二十厘米”,女生那边又是一阵骚动。
“结城,你看哪呢?”隼人凑过来。
“看尺子。”
“尺子在那边诶。”
……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真的很敏锐。
我轮到的时候,手指刚好碰到脚尖,再往前压了一下——
痛!!!腰!背!
我的全身都在抗议,腿也止不住地发抖。
我决定尊重一下自己的韧带。
那位大小姐的身体是水做的吗,怎么弯下去的.....
测完回去换衣服。男生更衣室是体育馆器材室旁边临时隔出来的一小间,两个人进去都嫌挤,隼人脱个上衣胳膊肘就撞到了墙。学校为七个男生专门盖一间更衣室大概不划算,能理解。只是隔壁就是堆垫子的地方,一股橡胶味。
“明天早上跟我跑步。”隼人一边套衬衫一边说。
“为啥?”
“你答应我了。”
“我啥时候答应了?”
“你刚才说了‘为啥’,那就是在讨论。”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啊!”
刚出更衣室,走廊边就有人叫他。
“铃、铃木同学!”
两个女生站在那儿,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指节都捏白了。隼人停下来,一脸茫然。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把信递过来:“请、请收下!”
隼人还没反应过来,信已经塞进他手里了。女生转身就跑,她朋友愣了一下,一脸姨母笑地用一只手捂着嘴,也跟着跑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远去。
隼人捧着那封信,感觉像是机器停止运转了。
“结城......”
“嗯?”
“这个……是给我的?”
“都塞你手上了,难不成是给我的?”
“我收到情书了。”
“万一不是呢。”
“我收到情书了!”
“知道了......!你声音小点。”
“怎么办?”
“回家再看。”
“我要不要现在看?”
“这是你的自由。”
“……那还是回家看。”
他把信塞进口袋,走了两步,又伸手摸了一下,像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挺开心的嘛。
我没收到过这种东西。以前的学校也没人会写给我,大概因为我看起来不太适合被搭话。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回信,也不用买信纸。
***
信纸这种东西,大小姐大概用不着自己去买。放学铃一响,凛花家的车就直接开到了校门口。黑色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司机下来开门,她坐进去,车门一关,开走了。从教室窗户看下去,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我的工作提前下班了。
隼人早就冲出去了,说要“先去确认剩下那个男生在哪个班”。我难得不用跟着谁,书包甩在肩上,在空下来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三十九个座位。男生两个。
放到全校就是三百多个女生、七个男生。财阀千金,一见面就劝我主动退学的反对派,看起来像混混的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黄毛,带着一群跟班来食堂替人撑场子的王子系学姐,还有一位走到哪里都自带空位的白发大小姐。
这配置,怎么看都是那种书吧?
就是那种书,按照套路,接下来我大概会在走廊转角撞倒一个咬着吐司的女生,或者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一个没戴眼镜、把脸凑到书页上的文学少女,然后书掉了一地,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碰到一起。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先迈哪只脚,发生什么样的青春恋爱故事,结局要选一个女生还是开放式呢......
但现实里,我欠着整整三千万。把我卖了也不够零头的。
按便利店时薪一千日元算,三千万要三万个小时。不吃不睡,一千二百五十天,三年半。我现在每个月拿二十万生活费,外加一张三年后才生效的免债承诺。
等等,如果我把二十万攒下来然后拿去还钱呢?
不对不对,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被发现了肯定会完蛋的。
所以与其说我是那种小说里的男主角,不如说我是抵押品。
野狗不需要墓碑,奔跑到腐烂就好。
而抵押品不需要吐司,还债到崩溃就好。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谁从转角撞出来。说实话,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期待,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蠢得要命。一个欠了三千万的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等轻小说桥段送货上门。
转角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我又爬上四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跑上来,也没有人从上面掉下来。图书馆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女生,全都戴着眼镜,看路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只是个NPC嘛。”
话刚说完,走廊那头就响起一阵脚步。速度、重量、节奏,全都熟悉得让人泄气。
转角冲出来一个人。
“结城!借我五百!”
隼人。头发乱七八糟,口袋里还鼓着那封信。
“干什么。你自己没钱吗。”
“购买部的信纸!我看了一眼,要五百!我的钱只够每天买饭的。”
“你不是说要回家再看吗,而且我像是有钱人吗?”
“我忍不住在厕所看了!”他一脸严肃,“人家写了两页,我总不能拿作业本撕一张回她吧?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我回去问我妈要。”
我从口袋摸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币丢过去,他很开心,接住就往回跑,“明天还”是背对着我喊的。
我看着那枚硬币消失在楼梯拐角,在心里默默把今晚的炸虾划掉了。
这要是轻小说,书名大概得叫《我的同桌是一只大金毛》。
***
下楼的时候,我从一楼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中午那条小路就在下面,夕阳把花坛照成了橘色。
花坛后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隔着窗户听不清。我本来不打算管,走出教学楼,绕到侧门的时候,那条小路正好在顺路的方向上。只是顺路。
走到中午那块新翻过的花坛边,声音清楚了。
“嗯哼哼~今天也要好好长哦......”
我停住了。
花坛后面蹲着一个人,黑长发,校服裙摆沾了点草屑,手里拿着那把缠粉色胶带的小铲子,正给一株刚冒出叶子的苗松土。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它吵醒。
我认得那个声音,虽然它现在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九条美咲。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了我。
刚才那种软乎乎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你怎么在这里?”
她露出慌张又嫌恶的表情。
“只是路过。”
“这里是园艺部的花园,你怎么会路过到这里?”
“路牌上没写。”
“没写不代表可以进。”
她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男生是不是都这样,到处乱跑。”
“我只是走错了。”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哦。”
我转身。
“……等等。”
她叫住我。回头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被夕阳一照,也分不清是哪种红。
“你刚才……听到了多少?”
“没多少。”
“具体。”
“就一句。”
“哪一句。”
“今天也要好好长。”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吞了一只虫子。
“……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问的。”
她抿着嘴,瞪了我好一会儿。
“不许说出去。”
“我没打算说。”
“真的?”
“真的。”
这次没撒谎。说出去对我也没好处,何况谁会信呢,那个九条美咲蹲在花坛边跟花说话。
她哼了一声,重新蹲回花坛边,背对着我,铲子戳土戳得比刚才用力多了。那株苗大概有点委屈。
我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戳了,手指在那片叶子边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她在教室里说话,可不是这个声音。
刚才在走廊上等了半天的“套路”,原来在这儿。只不过撞上的是全校最讨厌男生的那一位,台词还是对一株花说的。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出了校门,手机震了一下。
「今日目标无异常。继续保持。」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要不要补一句“九条美咲对花说话”?
想了想,还是只回了“收到”。
这又不算目标的异常。
***
那五百块,隼人一大早就还回来了。我刚坐下,他就把五枚一百日元硬币排在我桌上,排成一条直线,然后当着我的面又数了一遍。
“五百啊五百。昨天说了要还的。”
“你数两遍干什么。”
“怕你说我少还嘛。”
我把硬币扫进钱包。炸虾复活了。
“我没那么小心眼。信回了吗?”
“写了。”他压低声音,表情凝重得像在汇报军情,“写了三张,撕了两张。第一张太长,第二张太短,第三张……第三张我也不知道,反正交出去了。”
“写了什么?”
“谢谢你。还有,我最近要训练,可能没空。”
……哈?
“你拒绝了?”
“我没拒绝啊!我只是说没空!”他自己说完愣了一下,“……诶?这算拒绝吗?”
我没回答。这种事虽说轮不到一个连情书都没收过的人来评价,不过至少没谈过恋爱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拒绝吧?!
上午两节数学,讲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去年我在原来的学校就学过这一块,老师写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我已经把练习册后面那页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没事干,我把隼人的草稿纸拿过来看。他在上面画了个长翅膀的短跑选手,鞋底还冒着火。
我拿笔在火上加了两条横线。
“你改它干什么?”他把纸抢回去,用气声抗议,“我觉得挺有速度感的!”
“像鞋着火了。”
“那就是跑太快,摩擦起火啊。”
“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奇怪的知识。”
我决定不跟一个能把情书回成拒绝信的人争。
***
跟隼人争了一节课火鞋,嗓子有点干。午休的时候,我想买罐咖啡。
结果在校园里转了半圈,一台自动贩卖机都没找到。食堂有饮料,但食堂的饮料按杯算,一杯的价钱够我在外面买两罐。
……这学校是不缺钱到不想赚学生零花钱的程度了吗。
隼人跟在我后面,也在找。他要的是运动饮料,理由是“下午社团说明会,要保持状态”。我不知道去看摊位需要什么状态。
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卷毛女生,午休铃一响就抓着钱包冲出去了,跑得比隼人还快。教室有点吵,中庭太晒,操场上已经有田径部的人在练习,隼人看了两眼就想过去,被我拽住了领子。这么一排除,能去的地方也没几个。走着走着就到了四楼。
昨天放学我在这里站过,等了半天轻小说情节,等到三个戴眼镜的女生。
图书馆的门还是开着的。
“图书馆啊。”隼人探头往里看,“要进去吗?有空调诶。”
理由很充分。我们进去了。
里面比我以前学校的大一倍不止,木头书架顶到天花板,靠窗摆着几张长桌,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手边还放着一本拆了线的旧书和一管胶水。柜台上立着个小牌子,写着“司书 佐仓”。
连隼人进门以后都记得把声音压低了。他指着墙上“请保持安静”的字,用气声说:“这个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他在杂志架前面蹲下,抽了一本,翻两页就看进去了。我沿着书架往里走。
倒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来都来了,空着手坐着有点怪。走到最里面那排,书脊的颜色明显旧了一层,大概是很少有人走到这里。我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白色封面,上面画着一把伞。书名叫《雨停之前》,短篇集。
标题挺文艺……不过是文艺到适合放在书架上吃灰的那种书。
我拿着它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篇,讲一个在车站等末班车的人。写得很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像在看日记。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发现页角有个很浅的铅笔印。
凑近看,是一朵小花。五片花瓣,几笔就画完了,旁边还多了一片叶子。画得很轻,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上的灰。
我往后翻了翻。第五页又有一朵,再往后,两朵挤在一起,大小都不一样。
谁啊,怎么在图书馆的书上画画。
“结城。”隼人抱着杂志溜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杂志推到我面前,“你看,游泳部的介绍,他们的泳池好大!”
我看了一眼封面。一排穿着竞泳泳衣的学姐站在泳池边。
“你为什么在图书馆看泳装目录?”
“不是泳装!是社团介绍!”
“可我看你的眼睛好像看着的不是介绍啊.....”
“没有!!”他声音一下子大了。柜台那边,报纸往下移了一寸,佐仓老师的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隼人立刻缩成一团,把杂志竖起来挡住脸。
报纸又移回去了。
隔了几排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白色的长发,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翻页。
神无月凛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注意到。作为保镖,这多少有点失职。好在她也没注意到我。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说起来,我好像也只是在上课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看她,食堂偶尔遇见就观察下吃饭姿势......然后就放学了。这保镖的任务会不会太轻松了?我要不要也跟着去她常去的地方呢。
我把视线收回来,合上书准备放回去。合的时候,书后面夹着的借阅卡露出了一角。
圣百合的图书馆还在用纸质借阅卡。谁借过,什么时候借的,一笔一笔写在上面。上面稀稀拉拉地记着几行名字,最早的一行日期是三年前。大部分人借完这本书,隔了半年一年才有下一个人借。
而最后一行。
日期就在这周。名字是——神无月凛花。
……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边。她还在写笔记,笔没停过。
开学第三天,图书馆才开门没几天,她就把这本书借完还回来了吗。
那些花……
凛花......花.......
五片花瓣,旁边一片叶子。昨天英语课上,好像在谁的课本页角也见过差不多的印子。
……不,不对。全日本画花的人多了去了,五片花瓣谁画都长这样。三年里借过这本书的也有好几个人。这么快就把它跟窗边那位联系到一起,是轻小说看多了。昨天才刚被现实教育过。
预备铃响了。
隼人把杂志塞回架子,小声催我。我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放回去就行了。书架就在三步之外。
我拿着它走到了柜台。
佐仓老师放下报纸,接过书,翻开借阅卡,推过来一支笔。我拿起笔,在她名字下面一行,写下了“结城岚”。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点响。
写完,我把笔放回去,抬起头。
佐仓老师正越过老花镜看着我。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然后她低下头,盖了个“借出”的章,把书推到我面前。
……
那是什么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不可能。她就一个图书馆管理员,能知道什么。我只是借了本书,一本放在最里面那排、三年没几个人借过的书。
我拿起书,有点心虚地快步走出了图书馆。隼人在门口等我,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
“你借书了?什么书?”
“随便抽的。”
“随便抽的你还借?”
“……随便抽的为什么不可以借。”
***
那本随便抽的书在书包里只待了一节课,我就被人潮推进了体育馆。下午第二节是社团说明会。
体育馆里摆了一圈摊位。剑道部、茶道部、管弦乐部、游泳部、文艺部、弓道部……每个摊位前都站着穿部服的学姐,笑容标准,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牌子,有人发传单,还有人拿着扩音器。
怎么说呢。
我还以为这种贵族学院的社团招新是那种很庄重的场景。
结果这里像商店街的年末大甩卖。
“结城你看!田径部!”隼人扯着我的袖子,眼睛发光,“他们摊位上有全国大赛的奖杯!”
“嗯。”
“还有那个!游泳部!就是杂志上那个泳池!”
“嗯。”
“结城你到底要进什么部啊?”
“……还没想好。”
说实话,我一个都没打算进。保镖哪有闲工夫搞部活。不过这话没法说出口,只能装出一副“正在慎重考虑”的表情。
果然还得是“回家部”吧。
就在这时候——
“这位同学!”
一个高个子女生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隼人的胳膊。晒得黝黑,胳膊上有肌肉线条,运动服上印着“陆上”两个字。
“五十米六秒三!是你吧?!昨天体育课的成绩,中午就传遍田径部了!”
“诶?诶诶?”
“来我们田径部吧!短跑组缺人缺得要命!学姐我可以亲自带你!”
“诶——那个——训练要到几点——”
问这个就说明有戏了。学姐的眼睛一亮,又冲出来两个学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隼人求救似的朝我看过来。
我朝他微微一笑。
自身难保了,兄弟。
“结城你这家伙——!”
他喊到一半,就被田径部的学姐们簇拥着拖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喊了一句:“我中午去找你——!”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我一个人在摊位之间慢慢溜达,走到体育馆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
园艺部的摊位。摊位不大,但很显眼。别的部贴的都是照片和海报,她们摆的是真的花,一盆一盆的,开得五颜六色,把整个角落都点亮了。
摊位后面站着九条美咲。
她正拿着一盆什么植物,给面前的几个女生讲叶子上的斑点怎么分辨。讲到一半,她笑了一下。对着花笑的,笑得特别自然,眼睛都弯起来了。跟劝我主动退学的那个人,完全不像同一个。
不过这个表情,我昨天傍晚已经见过一次了。
所以说,看到也不算意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在花坛边上被我撞见的时候脸红成那样,在这里倒是笑得光明正大。大概在她的规则里,对着人讲花可以,对着花讲话不行。
她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你也来凑热闹?”
“学校安排的。”
“看花可以。”她把那盆花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别碰花。”
“我没打算碰。”
她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打算说出去点什么。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表示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嘴上也什么都没有。
“哼。反正我也不指望你这种野蛮的家伙会懂花。”
她把脸转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我,跟下一个女生讲起了花的名字。语气一下子又软回去了,切换得比电视换台还快。
我耸耸肩,往下一个摊位走了。
说明会结束的时候,隼人终于从田径部脱身,怀里多了一张训练时间表,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已经被拉去跑了两圈。
“我可能去看看。”他说,“不是答应加入,只是看看。”
“你刚才问了三遍报名表在哪。”
“你听见了?!那你怎么不来救我!”
“我在慎重考虑。”
他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书包,又问我有没有找到想参加的社团。我说还没想好。这倒是真的。
“你成绩这么好,不去什么研究会?数学研究会,我看见他们摊位了,就两个人,可冷清了。”
“我没说我只会学习。”
“那你会什么?”
“吃饭睡觉。”
“这不是特长吧?”
我觉得能吃是福。
回到教室,窗边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司机大概又提前等在校门口。
我把书包拉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躺在课本中间,伞朝上。
***
回家路上,我在车站前的超市买了虾。
傍晚六点以后,生鲜区会贴半价的黄色标签。我在冷柜前站了五分钟,等店员把标签贴到那盒小虾上,才伸手拿。旁边一个阿姨跟我同时伸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圣百合校服,手缩回去了。
……阿姨,这身衣服只是看起来贵。
六叠半的房间,煤气灶只有一个火眼。天妇罗的面衣调得太稀,第一只虾下锅就散了,炸出来像一团长了尾巴的泡沫。第二只好一点。第三只开始像样了。吃完把油倒进空罐子里存着,明天还能炒菜。
洗完碗,我从书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
本来只是想翻两页。
结果翻完第一篇,又翻了第二篇。等到发现脖子有点酸,抬头看钟,已经十二点多了,书也只剩最后两篇。我把书签夹进去,关了灯。躺下以后,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篇讲电车上的小职员的,他到最后也没把那句话说出口,作者也没替他说。
……这些写文艺故事的作者,都这么喜欢憋死人吗。
***
最后两篇,我是趁午休在教室里看完的。
隼人不在。早上他兴冲冲地跑来说“田径部让我去参观午间训练”,然后又哭丧着脸说“结城救我”,我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他刚才出门那个架势,今天中午大概是回不来了。
看完本来要把书塞进书包的。塞到一半,又抽了出来。
怎么说呢。最后一篇读完,总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合上。于是我往前翻,把喜欢的那几篇又扫了两眼。
扫到那篇海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讲一个女孩,想在夏天结束之前再看一次海。就这一件事。买票,坐车,到海边,站一会儿,回家。没什么起伏。
但是我又从头读了一遍。
读完,看了一眼时间,午休已经过去一半了。读第二遍都能读忘了时间。
然后我看了一眼页边。
干干净净的。一朵花都没有。
我把书翻到别的篇。电车小职员那篇,页角有一朵。第一篇,两朵。中间有一篇特别短的,页边居然挤了三朵,有一朵都快画到页码上去了。
我又翻回海那篇。还是一朵都没有。
……
电车那篇,我第一遍读的时候一直在想晚饭吃什么。
海那篇,读第二遍都能读忘了时间。
搞什么啊。
她画花的地方,我走神。她没画花的地方,我读得最顺。
……不对,这个说法怪怪的。
应该反过来讲——她画花,是因为她自己也在走神。一个走神的人,手里的铅笔才会自己动起来。
……这算什么。读书痕迹考古吗。
而且我已经默认是“她”画的了。昨天还说别轻小说看多了,今天就推理得有模有样。要是被隼人知道,他大概会非常惊讶地说“结城你好变态”,然后被全班听见。
我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篇,是整本书里最好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在雨里等另一个人,等到雨停。这一篇,从头到尾,一朵花都没有。
只有全书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画着一朵小小的花。
就一朵。
像句号。
看完了,合上书,随手画上一朵。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
……铅笔都快没芯了吧,这朵画得真淡。
我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预备铃还有二十分钟。
书看完了,放着也是放着。顺便……这本书还挺好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再翻。
……好了,别找借口了。就是还书。
***
推开图书馆的门。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白色的长发。
……凛花。
她抱着三本书,正一本一本地递给佐仓老师。佐仓老师接过,翻卡,盖章,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每本书办一场小小的手续。
我排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她中午会来图书馆。这周在图书馆碰到她,加上今天,已经两回了。每次都是这个点。
……不对,现在不是记这个的时候。虽然从工作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该记下来的东西。
她递完最后一本,抱起空了的手臂,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我上前一步,把《雨停之前》放在了柜台上。
佐仓老师拿起书,翻开了后面的借阅卡。
凛花的脚步,停了。
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垂在背后的白发。她就那么站着,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前面是柜台。柜台上是那本书。书翻开的那页,是借阅卡。
借阅卡最下面两行。上一行,是她的名字。下一行,是“结城岚”。
……
我就这么盯着人家的后脑勺,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几秒。可能两秒,也可能五秒。
她慢慢转过身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该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吧?一个开学才第四天的男生,恰好借了她刚还的书,还恰好在她来还书的时候来还书。
这算什么啊。说出去像跟踪狂一样。
不对。我确实是跟踪的。
……好了,越想越不对劲了。
“……那本。”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是图书馆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好看吗?”
……
“啊……最后一篇不错。”我说。
她眨了眨眼。沉默了一拍。
“……嗯。”
她低下头,指尖在柜台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也,喜欢那一篇。”
说完这句,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睫毛垂了下去。然后她朝我微微点了下头,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两秒。
诶。
刚才那个,是她先开口的吧?
而且那句话里,没有“请多关照”,也没有“抱歉”,也没有开学典礼上那种念得太顺的稿子。就是一句普通人聊书的时候会说的话。
……普通人啊。不过好像更怕生一点。
“借书证。”佐仓老师提醒我。
“啊。”
我赶紧掏出借书证。还书其实不用借书证,但她伸着手,我就给了。她接过去,慢悠悠地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同学。”
她一边盖章一边说,眼睛没抬。
“这本书,三年才被借出去五次哦。”
“啊,这么少的吗......”
“有点意思。”
……
我看着她。
佐仓老师盖完章,把借书证还给我,把书收到身后的推车上,重新看起了报纸。就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什么嘛。这学校的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跟特务似的。前天是一个对花说话的,今天是一个看报纸的。
我走出图书馆。
走廊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一本没人看的书,在短短几天内被两个人借走……
我又不是因为她才借的。
本来就是在书架前随便抽的。
随便抽的而已。
我往楼下走。楼梯拐角站着两个女生,抱着笔记本在小声对答案。
“第三题是多少?”
“负二。”
“完了,我写成正二了。”
“……我也是。”
那题答案是正二。不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了。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下楼,我好像一直是两步两级地跳着走的。
……
我什么时候有这种习惯了。
没有吧。
大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