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妇罗剩下的油,我拿来炒了一锅卷心菜,连吃了三顿。吃到第三顿,我和卷心菜都有点蔫了,只好出门透透气。
本来只是去买洗衣粉,路过的时候顺脚进去了。我在文艺书那一区转了两圈,没找到那个作家的名字,只好去问店员。店员是个戴围裙的大学生,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说:“这位作者的书,我们这边调不到货呢。”
调不到货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我也没问。我说了声谢谢,拎着洗衣粉回家了。
一本三年才被借出去五次的书,新书店里找不到,好像也挺合理的。
……合理是合理,就是有点不甘心。
***
不甘心归不甘心,洗衣粉是实打实的。周一早上我套上校服,领口一股便宜的柠檬味,跟圣百合的木地板怎么闻都不太搭。
我照旧从侧门那条小路进学校。上周放学走过一次,发现这条路比正门少一个红绿灯,还少七八十道目光。对一个想当石头的人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花坛那边有人。
黑长发,蹲着,裙摆照旧沾了点草屑。是九条。
社团说明会那天,体育馆外面挤得像早高峰的车站,花坛边上那一排刚冒头的苗,大概就是那时候被谁一脚一脚踩下去的。现在它们东倒西歪地趴在土上,有几株叶子已经折了。
九条没骂人。我本来以为以她的脾气,至少会对着空气骂一句“男生就是这样”,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蹲在那里,用手指把苗一株一株扶起来,再拿那把缠着粉色胶带的小铲子把根边上的土压实。扶起来的那几株也还是歪的,她扶完一株,换下一株,一株都没跳过。
折得太厉害的那几株,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把一次性筷子,掰成两半插在旁边,再用一截毛线把茎绑上去。毛线是粉色的,跟铲子柄上那圈胶带一个颜色。绑完一株,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叶子底下托了托,像在确认它站得住。
花坛边沿上倒扣着一只小瓷碟,洗得很干净,碟底朝天晾着。上周那几粒猫粮已经没了。
她背对着路,没看见我。
我也没停。答应过不说出去的事,最好连看见都别看见。
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我想,换了我,大概会直接去买一盘新苗。超市门口那种塑料盘装的,一盘十几株,大概几百日元。省时间,也省得蹲到腿麻,更省得拿筷子给它们做夹板。
……当然,前提是买得起。还得前提是她想要的是“一盘苗”,而不是“那几株”。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绑到第四株了。
***
我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几个人。窗帘拉着一半,晨光斜斜地落在课桌上,靠窗那个座位空着。
我坐下,顺手看了一眼那个空桌面。又不是在等她,只是习惯性确认一下目标的位置。保镖的基本功。
过了五分钟,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在我斜前方停了一下,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我没抬头,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全班只有她拉椅子不会刮地板。
坐下之前,她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国语课本竖了起来。
从课本和书包之间的缝里,能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在桌上。书外面包着一层牛皮纸书皮,边角折得很整齐,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离得太远,看不清印的是什么字。
大小姐看书还包书皮啊。我还以为有钱人的书都是看一遍就换新的。
上周四在图书馆柜台前面那句“好看吗”,我决定把它当成没发生过。工作手册第一页写得很清楚,“保持合理距离”。一句话聊书,已经是合理的上限了,再往前一步就不合理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坐在后面,她坐在前面,我看黑板,她看书,大家各过各的。
竖着的课本后面,是一篇讲季节变化的散文。去年读过。
“结城——早啊!”
隼人的大嗓门准时出现,巴掌也准时落在我肩膀上。
“……早。”
“周末干嘛去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逛书店。”
“哈?”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两天都在逛书店?”
“还洗了衣服。”
“那不就是什么都没干嘛!”他拉开椅子坐下,“我周末跟田径部的学姐去河堤跑了二十公里诶,二十公里!腿现在还是软的!”
“你不是说只是去看看吗。”
“……看着看着就跑起来了嘛。”
这家伙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只是看看”。
***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凛花的座位旁边围了几个女生。
“神无月同学,那个,能借我看看你的数学笔记吗?”
“还有我还有我!上周的英语……”
我竖起耳朵,假装在看课本。
“不好意思。”凛花的声音很平,“我笔记记得比较乱,你们可能看不懂。”
“诶……这样啊。”
“那、那就不打扰了……”
几个女生讪讪地散了。
笔记还能记得多乱啊。我坐在后面看得很清楚,她上课的时候笔几乎没停过,老师板书写到一半,她已经记完了。那种笔记要是叫乱,我的大概只能叫涂鸦。
说白了,就是不想借吧。以她的立场,借了一个,后面就得借一排。
不过那几个女生走的时候,脸上不是讨厌,是有点可惜。跟九条那一伙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九条她们是“别以为我们怕你”,刚才这几个是“好想和她说话,但是好难啊”。
这学校对她的态度,还挺分层的。
林奈给万物定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拿他的办法,编一本《神无月凛花周边生物图鉴》。
第一种,九条种。特征是远远站着,嗓门比距离大,眼神里写着“别以为我们怕你”。常见于花坛附近。
第二种,就是刚才那几位。特征是手里捧着笔记本,往前走一步要先犹豫半步,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脸上写着可惜。常见于课间,寿命大约是一句“不好意思”。
我正在心里给全校三百多人分派系,第四节课的铃响了。
***
派系还没分完,隼人先被田径部“征用”了,说是学姐们中午要搞什么队内对抗赛。
“结城你也来呗!”他临走前还试图拉我。
“不了。”
“又是图书馆?”
“……嗯。”
“你最近怎么老往图书馆跑啊。”
“有空调。”
“这理由上次是我说的吧!”他摆摆手跑了,“书呆子!”
书呆子就书呆子。
四楼,图书馆。佐仓老师还是那个姿势,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手边那本拆了线的旧书已经粘好了一半。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那个作家的书,上次抽《雨停之前》的时候,旁边好像还有几本同样设计的。
书架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先来了啊。
我在书架这头停住了。过去,还是不过去?借阅卡上两行名字挨着,纯属巧合。上周在柜台说了两句话,也纯属……意外。早上才决定好各过各的,现在再凑过去,好像就有点刻意了。
……不对,我在纠结什么。我就是来找书的,她站的位置刚好是我要找的书的位置。仅此而已。
我走过去。
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我看清了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米色的底,画着一双并排的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小孩的。书名叫《给十分钟后的你》。
封面的设计和《雨停之前》是一个系列的。同一个作家。
原来她也在找这个作家的书。
上周我们前后脚借了同一本,今天又前后脚站到了同一个书架前面。喜欢同一个作家的人,本来就会走到同一个书架前面,这很正常,百分百是巧合。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从她旁边抽出了另一本。
深蓝色的封面,画着一封没拆的信。《慢件》。
我抽出来的时候,她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在图书馆的灯光下,看着比教室里还淡一点。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一秒,两秒。
她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
“……这个作家,”她的声音低得几乎是气声,“第三本,写得比前两本好。”
说完,她像是确认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抱着书转身往柜台走了。
……诶?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慢件》。
刚才那个,是推荐吧?
《给十分钟后的你》是第二本,我手里这本是第三本。她说第三本比前两本好。
那这本到底借不借。
……废话,当然借啊。她都特意说了。
特意?
我决定不在这个词上停留太久,拿着书去了柜台。凛花已经办完手续走了。佐仓老师盖章的时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
“同一个作家的,你都看?”
“看同一个作家的作品不奇怪吧?”
“也是。”她推了推老花镜,“那你还差一本。”
“还差一本?”
“这个作家一共出了四本。还有一本短篇合集,绝版了。图书馆没有。”
调不到货,原来是这个意思。
“……哪里能找到?”
“旧书店吧。”佐仓老师慢悠悠地把借书证还给我,“不过这书冷门,十多年前出的,出版社也早没了。能不能碰到,看你运气。”
真要说我的运气。
叔叔跑路那天早上,黑衣人就进了家门;开学第一天,我又被人劝了退学。
……看来这本书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我把《慢件》夹在胳膊底下推开门,走廊比图书馆里亮一截,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图书馆有那么好玩吗,新生小哥。”
声音是从左边来的。西园寺莲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照旧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刚好站在那儿。
我后颈一凉,跟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有空调。”
“是吗。”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胳膊底下那本书上停了半秒,然后从墙边直起身,往走廊尽头那边去了,鞋跟一下一下地响。
没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她回头补一句“离凛花远一点”,或者再比一次那个咔嚓的手势。什么都没有。走廊尽头拐角那边,鞋跟的声音往上去了,大概是去了天台。
……被威胁的时候我还知道该怎么接。她什么都不说,我反而不知道这算什么了。
我侧过身,对着走廊的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胳膊底下夹着书,表情大概有点僵,头发因为早上没梳好,后脑勺翘起来一撮。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刚借完书的、有点邋遢的高一男生。
“有那么好玩吗”。一个连图书馆都觉得可疑的人,开学典礼那天还问我来圣百合是为了什么。
我把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
***
那本找不到的书,我惦记了一整个下午。准确地说,惦记的不是书,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作家。入学才一个多礼拜,就在图书馆把一个冷门作家的书看到第二本了。
我往窗边看了一眼。她坐得笔直,在记笔记,笔尖动得比老师写板书还快。
记这么快,还说“笔记乱得看不懂”。
骗人的吧。我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记完才发现自己像个拿着小本子记仇的小学生。
***
那之后,小本子上好几天都没什么能记的。
倒是隼人那句“明天早上跟我跑步”,开学第二天被我当场拒绝以后,又借尸还魂了。
“结城,明天早上,操场。”
“不去。”
“学姐说可以带朋友来看。”
“看什么。”
“看我练起跑!”
“……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来不来嘛。”
我说不来。当天晚上手机震了一晚上,“来吗”“来吗”“来吧”“真的不来吗”,最后一条是:“我妈做的饭团,给你带一个。”
免费的早饭。
第二天早上,天才刚亮透,我站在操场边的铁丝网外面打哈欠。
不是被他说动了。是我没法拒绝免费的早饭。这是原则问题。
早上的操场跟白天不太一样。草叶上全是露水,鞋边一会儿就湿了一圈,空气凉得往鼻子里钻,带着一股割过的草的味道。田径部的人不多,零零散散七八个,有人在慢跑,有人在压腿,那个社团说明会上把隼人拖走的高个子学姐,抱着胳膊站在跑道起点旁边。
隼人蹲在起跑线上。
脚下是那种金属的起跑器,两块斜着的踏板。他把脚抵上去,手撑在白线后面,抬起屁股。学姐拍了一下手,他就冲出去,跑出去二三十米,减速,走回来,再蹲下。
再拍手,再冲出去。
我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哪一次跟哪一次有区别。都挺快的。
“铃木!又慢了!”学姐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很清楚,“手一拍你还在那儿想事情吗!”
“我没想事情啊!”
“那就是脚没想!”
隼人挠了挠头,走回来,没急着蹲,先跪在起跑器旁边,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扳手,把前面那块踏板拧松,往前挪了一格,拧紧,踩上去试了试,皱眉,又拧松,挪回去。
他就这么拧了好几回。我以为他会烦,结果他每次拧完都很认真地踩一下,像在试一双新鞋。
休息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膜包着的饭团,隔着铁丝网塞给我。
“喏。”
饭团很大,比便利店的大一圈,攥得很实,海苔已经被米饭的潮气泡软了。我咬了一口,咸得刚刚好,咬到中间是一颗梅干,酸得我眼睛一眯。
……好吃。免费的东西果然最好吃。
“你看到没,”隼人扒着铁丝网,“我是不是起得特别慢。”
“看不出来。都挺快的。”
“学姐说慢。她说别人是‘砰’一下就出去了,我是‘砰——’,然后才出去。”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砰——”拖得特别长。
“那你刚才拧那个干什么。”
“那个踏板。”他说,“我老觉得它不对。脚踩上去,后跟这里空空的,就像……就像那种椅子,你坐下去,发现比你想的矮一截,屁股悬了一下。”
“你是说往后蹬的时候,踩不住?”
“对对对!就是踩不住!”他一拍铁丝网,整片网都在晃,“你怎么一下就懂了。”
因为你比划的那个椅子,我坐过。叔叔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折叠椅,有一条腿短了一截。
“不过我后面能追回来。”他接着说,“上次比赛我起跑的时候差不多是最后,最后冲线是第三。”
“那不挺好的。”
“学姐说不行。她说‘能追回来’不算理由,前面慢的那一截,是白白丢掉的。”他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个饭团,腮帮子鼓起来,“可我就是喜欢后面追的那一下嘛。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变近,一个一个被我超过去,特别爽。”
他说“爽”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跑道那头。
“先发制人。”补习班的传单上把这句《史记》里的话奉为圭臬,字号永远最大,旁边配一个笑得很标准的小学生。
我从小看到大,一直觉得这句话印得不太严谨。想先发,得先有人替你把起跑器拧好。我家那位叔叔,在我蹲下去之前,就把跑道连同终点线一起抵押出去了。这种情况该报哪个班,传单上没写。
所以我向来不太信什么后程发力。后程是留给前程没欠债的人的。
可隼人说“爽”的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在跟我讲道理。
我嚼着饭团想,我大概没有哪件事,是会为了“那一下爽”,天刚亮就爬起来,在冷风里一遍一遍蹲下去、冲出去、走回来的。
……吃免费饭团算一件。
“铃木!休息够了没有!”
“来了来了!”他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冲我喊,“明天也来啊!”
“不来。”
“我妈说明天做鲑鱼的!”
……这家伙,抓人弱点倒是抓得挺准。
那天早上起得太早,上午第二节课我差点睡着。迷迷糊糊抬起头的时候,窗边那个白色的后脑勺还是坐得笔直,笔尖照旧动得比板书还快。
小本子上,今天还是没什么能记的。
***
小本子上的第二笔,隔了几天才记上:她比平时早了几分钟离开教室。放学铃刚响完,她的书包已经背上了。
我照例等了三十秒,起身跟到楼梯口,从走廊的窗户往校门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点,校门口会停着那辆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车。今天校门口什么都没有。她出了校门,没有等,直接往西走了。
往西是车站的方向。
我第一个念头是车坏了。第二个念头是司机睡过头了。有钱人家的司机也是人,人就会睡过头。
然后我想起工作手册上那一页。“接送异常须确认。”当时我翻到这一条,还觉得写得太啰嗦,车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停车场的保安。
现在有关系了。
可是莲那天在走廊上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今天要是在路上被谁看见,我跟在凛花后面走出校门——那位学姐大概连“有空调”这种借口都不用我说出口,就会替我把后半句补完。
我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五秒。五秒钟里我想了三个不跟的理由:可能车只是晚到;可能她约了人;可能她只是想走走。三个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如果明天出了什么事,我一个都没法拿去跟联络员解释。
“目标独自步行离校,接送车辆未到。保镖未确认。”
这行字要是出现在报告里,后面跟着的就不会是一句“继续保持”了。
……没办法。手册写着,就是工作。
我隔着五十米左右跟着。她走得很快,背影笔直,白色的头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一个女生走路,被一个男生在后面跟了二十分钟。这画面要是被巡逻的警察看见,我大概得先解释半天什么叫“暗中保护”。
出了校门往西,是一条两边都是住宅的下坡路,路不宽,电线杆一根接一根,能挡人的东西几乎没有。我只好把手机拿在手里,低着头走,偶尔抬一下眼,确认那个白色的背影还在。
她走得很快,可是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
第一个路口是那种按按钮才会变灯的人行横道。左右两边一辆车都没有,旁边两个别校的男生看都没看就小跑着过去了。她伸手按了按钮,站在白线后面,等。
她停,我也得停。五十米的距离一下子就没了意义,我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假装认真看杆子上贴的告示。告示上印着一只黄绿色的鹦鹉,“寻找走失的鹦鹉,名字叫小豆,会说‘早上好’,找到者酬谢五千日元”。
五千日元。找一只会说早上好的鸟,比在便利店站一天还赚。
我把整张告示从头读到尾,连鹦鹉的体长都记住了,灯才变绿。
过了马路,路边有一家小面包店,门开着,一股黄油的味道飘到路上。她的脚步在橱窗前面慢了一点,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进去,又走了。
等我经过的时候,我也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排可颂,价签上写着两百多日元一个。
……一个可颂两百多。两百多日元在超市能买一袋吐司。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对面骑过来一个车筐里装着葱的阿姨,大概是看我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盯电线杆一会儿盯面包,骑过去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骑得更快了。
站前商店街靠里的一段,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了。
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摞着几摞封面褪色的文库本。招牌上的字写着“静香书房”。
旧书店。
我在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停下,投了一百三十日元,买了一罐热咖啡。
……等一下。
学校里找了半圈都找不到的自动贩卖机,校外满大街都是。这学校到底是有多不想让学生喝罐装咖啡啊。是觉得贩卖机破坏贵族学院形象吗。
我握着咖啡,隔着马路看那扇橱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店里,她站在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翻两页,放回去,再抽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在找书。
找什么?那本绝版的短篇集吗?
……不对。她知道有第四本吗?“这个作家一共出了四本”,是佐仓老师在她走了以后才告诉我的。她那天跟我说“第三本比前两本好”,只提到了三本。
那她在找什么。也许只是单纯逛书店,也许是找别的书,也许人家本来就每周都来这家店。我站在马路对面胡乱猜着,咖啡凉了一半。
十分钟后,她空着手从店里出来了。
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转过身,没往公交车站那边去,往车站走了。
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过马路跟上去。经过书店橱窗的时候,眼角扫到窗边立着的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是老人写的那种,一笔一画很用力。最上面一行我只来得及看清四个字。
“代客寻书”。
再往下看就要停下来了,停下来就跟丢了。我没停。
车站前面的环岛,那辆黑车停在出租车的队伍后面,跟在校门口的时候一样,擦得能照出人影。
司机站在车边,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朝商店街这边望。我脚下一顿,往旁边的自行车停车场里一缩,结果撞上了一辆正在倒车的自行车。骑车的阿姨按了两下铃,铃声脆得整个环岛都听得见。
“对、对不起。”
我蹲下去假装系鞋带。鞋带是好好的。
再抬头的时候,凛花已经走到车边了。她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很短,司机点点头,弯了一下腰,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关门之前,他又往商店街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像在看她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路,看路上有没有跟着什么。
她弯腰坐进去,车门一关,开走了。
阿姨的自行车还停在我旁边,她看看我,看看我系得好好的鞋带,叹了口气,骑走了。
……车没坏,司机也没睡过头。
是她让车到车站来等的。自己从学校走过来,中间拐进一家旧书店,翻十分钟书,再走到车站上车。
有车坐不坐,偏要走二十分钟。我是想不通。换了我,有人开车接,我连校门都懒得自己走出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车每天都停在校门口,她从教室出来到坐进车里,前后不到半分钟。那半分钟里,她去不了任何地方。
二十分钟的路,十分钟的书店。大概就是她一天里,自己能决定的那一点点时间吧。
我这么想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说不定人家只是喜欢走路。
我掏出手机,给联络员发今日报告:
「目标放学后步行前往站前商店街旧书店(静香书房),停留约十分钟,未购买。之后于站前环岛乘家中车辆离开。接送地点改为车站,无异常。」
发送。
发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对。
一个正常的保镖报告保护对象逛书店,写一句“进入某店铺停留十分钟”就够了。不会写店名,更不会写“未购买”。买没买,跟她安不安全有什么关系。
我连店名都记下来了。静香书房。甚至没有刻意去记,路过的时候眼睛自己就扫到了。
……职业病。对,职业病。
我把空罐子扔进回收箱,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了那块小黑板。这次我停了一下,可后面几行字被橱窗的反光盖住了,只有最上面那四个字还看得清。
改天再来一趟吧。
为了找那本绝版书。
不是为了别的。
***
《慢件》我用了三个晚上看完。
不是看得慢,是每天只敢看一篇。这个作家写东西有个坏毛病,一篇看完,心里总有什么卡着下不去,得洗个碗、晾个衣服,才能把它咽下去。连着看两篇的话,碗就不够洗了。
她说得没错。第三本比前两本好。至少第三本没前两本那么让人看着急。
这句“你说得没错”,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她说的。结果靠窗那个座位一整个早上都空着。直到班会开始,清水老师才翻着点名册说:“神无月同学感冒了,今天请假。大家换季注意身体,晚上别开着窗户睡觉,尤其是某些同学,别以为年轻就扛得住,到时候受伤的是自己的身体……”
后面那段我没认真听。
保护对象请假在家,我今天是不是就下班了?
中午收到了联络员的消息。
「目标今日居家休养,已安排人员照看。你可自由行动。」
自由行动。
签合同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像被关了很久的犯人突然被告知可以放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突然感觉浑身轻快,走路都带风。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开头写,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句被哲学家们引用了两百多年,可我总怀疑卢梭没打过工。
打过工的人都知道,枷锁是按小时计费的。排班表排满的时候,人反而睡得踏实;哪天排班表上忽然空出一格,第一反应是店长是不是要辞退我了。
所以“自由行动”这四个字,我读了两遍。第二遍是在找后面有没有附加条款。
没有。
隼人在旁边扒着便当问我:“结城,你在对着手机傻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明明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
“你闲得没事是吧,盯着我嘴看干什么!”
放学铃一响,我差不多是第一个出教室的。
***
从学校走到站前商店街,二十分钟。
天阴得厉害,走到一半就开始飘雨点。我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完了最后一段,在静香书房的屋檐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小黑板被挪到了屋檐里面,粉笔字还是那几行,最上面是“代客寻书”,下面一行小一点:“绝版、旧版,留下书名与联系方式。”
旧书店的“代客寻书”,是一门很老的生意。旧书商之间有自己的交换会,一家收不到,就在同行之间一圈一圈地问下去,像传话游戏,传来传去的是书名。
这门生意的妙处在于没有期限。新书店说“调不到货”,等于当场宣判;旧书店说“留个电话”,等于判了缓刑,缓多久看天意。
我这种人最怕缓刑。……不过对一本绝版书来说,缓刑已经算好消息了。
我看着那行字,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比从马路对面看到的还窄。两排书架挨得很近,中间的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空气里是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和潮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眼镜,正拿着镊子修一本书的书脊。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学生?”
“嗯。那个……”
外面那块黑板,帮人找书,是要收钱的吧。一本绝版书,老板说不定得打好几个电话,跑好几家同行。要是按天算手续费,找一年的话……
“……随便看看。”
“文学在最里面,轻小说和漫画在左边那一排。”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修书了。也不问我要找什么,也不管我会不会把书弄湿。我身上还在往下滴水,自觉地在门口的地垫上多蹭了几下鞋。
蹭鞋的时候,我忍不住往柜台那边多看了两眼。
那本书的书脊裂开了一道,像被人掰过。老板用镊子夹着一条很窄的白纸,蘸了一点胶,顺着裂缝塞进去,再用一根竹片从外面轻轻压平。压一下,停一下,等胶吃进去,再压下一段。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点都不抖,比我那天调天妇罗面衣的手稳多了。
我以前在家拆过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想自己修,结果拆开就装不回去了,最后剩了三颗螺丝不知道该拧在哪儿。所以看见有人能把坏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弄好,我总会多看两眼。
柜台边上摞着一叠裁好的牛皮纸,旁边放着一枚红色的小印章。
先自己找找。找到了就省一笔手续费,找不到再问也不迟。
最里面那排是现代文学,先按出版社分,再按作者的五十音顺排。那个作家的位置,我在图书馆已经摸熟了,可旧书店的排法不一样,收到什么上什么,同一个出版社的书挤在一格里,高矮胖瘦都有。
我顺着书脊一格一格地找。没有。旁边几格也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果然没这么容易。
我直起身,正打算去问问老板——
“叮铃。”
门口的铃铛又响了。
我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穿米色外套,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拍着肩膀上雨水的那个人,有一头白色的长发。手里收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伞柄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
……神无月凛花?!
不是。你今天不是感冒请假吗?!
我第一反应是往书架后面缩了一下。缩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可疑。
然后才想起来往门外看。透明伞,书包,没有司机,门口也没有那辆黑车。我隔着书架的缝扫了一眼橱窗外面,街上只有撑伞走过去的路人,没有谁在对面停下来。
目标擅自外出,雨天,身边没人跟着。今天要是有什么该写进报告的,就是这一句。
冷静。冷静分析一下。
一个“感冒”请假的大小姐,放学时间出现在站前的旧书店。要么是病好了,下午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要么是根本没病。不管是哪种,这事都不归我管,今天我是自由行动。我是来找书的,跟她没关系。
但问题是,我人已经僵在书架最里面了。这条过道这么窄,我现在走出去,就得跟她打个照面。一个明明知道她请假、却跟她出现在同一家书店的男生。
“我也是来找书的”——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啊。
轻小说里这种时候,男主角一般会躲在书架后面,透过两本书之间的缝偷看,然后因为不小心碰掉一本书而暴露。
我看了看手边的书架。全是精装的厚书,一本大概有一公斤重,砸到脚上应该挺疼的。
……那就只能等她走了。
我往书架的阴影里缩了缩,从两本厚书的缝隙里往外看。
她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蹭得比我刚才还认真,然后才走进来。
“呀,小姑娘又来了。”
老板抬头,认出了她。
“打扰了。”她微微欠身,“上次问的那本书……”
“哦,你说那个作家的短篇合集?”老板放下镊子,“我帮你问了两家同行,都没货。这书当年印得就少,出版社倒了以后更没人再印。”
……啊。
她在找的,就是那本。绝版的第四本。
“……这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谢谢您。”
“不用谢。找书这种事急不来,什么时候收进来,我给你留着。你上礼拜留过电话了吧?”
“嗯。麻烦您了。”
上礼拜。
她上礼拜就留过电话了。
那时候我还没借《雨停之前》,还没在借阅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是从我这里知道有第四本的,她早就知道了,早就开始找了。外面那块黑板,她大概比我早看见了不知道多少回。
书店没有,同行也没有。
……一个人找了至少一个礼拜啊。
我还在缝里看着,她已经朝里面走过来了。
等等。朝这边走过来了。
她要看的书架,就是我躲着的这一排。
左边是墙,右边是她,过道一米宽。
……完了。
大不了就是被看到。被看到就说“哦,好巧”。同班同学在书店碰到,说一句好巧,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们隔着两步的距离,在窄窄的过道里对视。一秒,两秒。
是她先开的口。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也来了。”
……啊。
我准备好的“好巧”,一下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嗯。”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找书。就那个作家的。听说第四本绝版了,来碰碰运气。”
她看着我。然后,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说是笑也算不上,就是比平时那张脸软了一点点。
“……找不到的。”
“哈?”
“我问过了。”她低下头,“这家没有,问了两家同行,也没有。”
……白跑一趟。
“你呢?”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有第四本的?”
“图书馆。”我说,“看报纸那位老师说的。”
“……佐仓老师?”
“啊.....好像是叫这个。”
“她以前是我母亲的朋友。”
……还有这么一层。怪不得那位老师看人的眼神总像是知道点什么。防止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被拐走吗。
“她说这个作家一共四本,”我说,“还说我‘还差一本’。”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凛花抱着书包带子,看着书架上那一排书脊。
“差一本。”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太像随口一说。
“叮铃——”
门铃又响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捆书进来:“老板,上次说的那批收来了。”
“来了来了。”老板起身迎过去,两个人在柜台那边开始一本一本地点书。
店里一下子挤了起来。凛花往书架边上让了让,跟我站到了同一排。窄窄的过道里,我们肩并着肩,面对着同一排书脊,谁都没说话。
我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耳边。别在脑后的那枚银色发饰今天没戴。
……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地方啊我。
“那一本。”
她忽然开口。
“哈?”
“《雨停之前》,”她的目光还落在书架上,“最后一页,有一朵花的那本。”
……
……
“你、你知道啊。”
“嗯。”她平静地点了点头,“那是我的习惯。看完一本,在最后一页画一朵。”
“……哦。”
“从小学开始就这样。”
“……哦。”
完了。我现在除了“哦”什么都不会说了。
“画在最后一页的话,”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一个借的人,翻到最后就会看到。”
“……”
“就当是……看完了的证明。”
看完了的证明。
所以页边那些小花也是一样的。电车那篇有花,海那篇没有花,都不是画给谁看的,只是她自己读书时留下的痕迹。只是恰好被下一个借的人看到了。
而下一个借的人,恰好是我。
“那本绝版的,”我听见自己问,“找不到的话,你打算一直找?”
“嗯。”她点头,“总会出现的。旧书店收书没有规律,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她说得平平静静的,像在说明天会天亮。
为了一本书,找一年。
“那我帮你留意一下吧。”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我本来是要躲在暗处的人。躲在暗处的人,不会站在她旁边说“我帮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浅色的眼睛在旧书店发黄的灯光下,比在图书馆的时候还淡。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保护对象——这话打死也不能说。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我家附近也有旧书店。旧书店的老板之间都有联系,这家问不到,别家也许有。”
她没说话。
“而且我也想看。差一本凑不齐,难受。”
最后这句是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了。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嗯。”
“那,我先走了。”
她抱着书包带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结城同学。”
“啊?”
“谢谢你。”
……不对,这句不对。不应该是她谢我。这个作家是她先看的,第三本比前两本好是她告诉我的,第四本也是她先开始找的。我只是一路跟在后面捡。
“……我才要谢。”我说,“书是你推荐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这次是真的。她笑了。
很小,很短,嘴角只抬起来一点。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叮铃。”
她推门走进雨里,撑开那把透明伞,往车站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
她笑了。不是开学典礼上念稿子的时候,不是说“请多关照”的时候,也不是说“我也喜欢那一篇”的时候。
是我说“书是你推荐的”的时候。
柜台那边,老板点完了书,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代客寻书”那四个字还在门外的黑板上。我想过去说“我也要登记一本”,嘴都张开了,又合上。她已经留过电话了。我再去留一遍,同一本书,同一家店,排在她后面一行。
借阅卡上排在她后面一行,已经够像跟踪狂了。
***
我走出书店,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摸出手机,打开联络员的对话框,输入:
「今日无异常。」
想了想,删掉,重新输入:
「今日无异常。于书店偶遇目标,属巧合。目标精神良好,感冒似已痊愈。」
“属巧合”这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多余。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发送。删了反而显得心虚。
“目标擅自外出”那一句,我从头到尾都没打。打了,那边大概就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那二十分钟了。
这算不算替目标瞒着雇主,我没往下想。
没带伞。
从这里到车站是五分钟,从车站回家是两站电车,下了车再走十五分钟。买一把便利店的塑料伞要五百日元。
……淋一淋也没什么。
我拉上外套的拉链,正打算冲进雨里,又想起刚才发出去的那几个字。
“感冒似已痊愈”。
一个保镖,为什么要在报告里写保护对象“痊愈”。而且写的时候,我好像还挺高兴的。
……这一定是被雨淋傻了。
虽然我还没开始淋。
***
那场雨,我淋得很彻底。
回到家,从裤脚到袜子全湿透了,书包里的课本皱了好几本,唯一没湿的是《慢件》,因为我出门前把它塞进了塑料袋。人淋成那样,书倒是好好的,这优先顺序连我自己都想吐槽。
结果睡了一觉起来,喉咙有点疼。
我煮了一锅加生姜的乌冬。生姜是上次买鱼的时候超市送的,在冰箱角落里放得有点干了,切的时候比平时多费了点劲。汤底只有酱油和水,好在姜够冲,喝下去从喉咙一路辣到胃。
上一次感冒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小学四五年级。那次叔叔下班带回来一瓶运动饮料,往我枕头边上一放,说“慢慢喝,就这一瓶”。我舍不得,喝了两天才喝完,最后那几口已经不冰了,甜得发腻。
现在冰箱里一瓶都没有。也没人会带回来。
我吃完捂着被子睡了一整天,再睁眼的时候就好了。穷人的身体就是这点好,没钱生病,它自己也知道。
不过我貌似现在不算穷人.......有必要这么紧巴巴地过日子吗?
政经课上讲过一个词,叫“棘轮效应”,杜森贝利提的:生活水平像棘轮,往上拧容易,往回拧就卡住了。期末考还考过,我写得一字不差。
可惜杜森贝利先生只验证了一个方向。反过来那条我可以替他补上:往上拧,其实也挺难。手里明明有了点余钱,进超市还是先往贴半价的柜台走;感冒了先煮一锅乌冬,药店开在哪条街都想不起来。这是我的亲身经验,样本数为一,置信度百分之百。
叔叔那瓶运动饮料要是放到今天,我买得起一整箱。买回来,大概也还是一天只喝两口。
还真是不适应啊。
中间醒过一次。屋里黑着,脑袋烫得像刚出锅的乌冬,枕头边上的手机在震。我眯着眼摸过来,是联络员。周五那条“属巧合”,过了两天才有回音。
「委托人原话:书友要待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书友?
谁的书友。谁跟谁待在一起。我发过去的明明是“偶遇”“巧合”“痊愈”,回过来的是一句像从哪本书上抄下来的话。
第三遍看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么是联络员发错了人,要么是我烧糊涂了。两个都有可能,第二个可能性大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删。删消息需要按好几下,我现在连抬手都嫌累。
***
比我好得还快的,是那位请了病假的大小姐。
早自习之前她就出现在教室门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色看起来还行,“感冒”好得挺快。
……不对,我怎么又在意起这个了。
课间的时候,她的座位旁边又围了两三个女生。我以为又是来借笔记的,竖起耳朵准备听她第二次说“我的笔记很乱”。
“神无月同学,身体好点了吗?”
……嗯?问病情的?
“嗯。”凛花点点头,“让你们担心了。”
“没有没有!那、那个……上周五的笔记,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你请假那天的……”
对方把一本笔记本递过来。凛花看着那本笔记本,停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应该用一只手接还是两只手接。
“……谢、谢谢。”
她两只手接过去了。
我在后面看得有点想笑。上周拒绝借别人笔记的人,这周被别人主动借了笔记,整个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小姐的说明书里,大概没写过这一页。
那几个女生倒是越说越起劲。
“落下的课我讲给你听吧!午休的时候——”
“午休不行。”
凛花说。
教室里好像安静了一秒。
“……诶?”
“抱歉。”她低下头,“午休……有安排。”
“哦、哦……那放学呢?”
“……放学可以。”
“太好了!那说好了哦!”
几个女生高高兴兴地散了。
午休有安排。什么安排?
上次“居家休养”,然后出现在旧书店。今天刚回来上学,午休又“有安排”。
难道又是旧书店?……不对,旧书店离学校二十分钟,午休一来一回根本不够。
那她午休要去哪?
想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再这么琢磨下去,跟踪都快变成恋——
……变成更详细的跟踪了。
***
更详细的跟踪,从午休铃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凛花起身出了教室。
我跟隼人说了句“去图书馆”,隔了四十秒才跟出去。
她没下楼,往楼上走了。三楼,四楼。四楼不就是图书馆那层吗?
可她到了四楼也没进图书馆,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再往上的那段楼梯。楼梯口挂着牌子。
天台。
上周莲的鞋跟声,也是往这上面去的。
……感冒刚好的人去天台吹风,这种事轮不到我管。上天台只有这一段楼梯,我在走廊这头等着就行。
刚站定,楼梯间那边就传来了说话声。两个人的。
“——所以我说,你都病了就别硬撑。”
偏高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在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了这个声音。
西园寺莲。
原来楼梯上面还有人在等她。声音是从那段楼梯的拐角传下来的,两个人好像就站在那儿说话。
“……没有硬撑。”凛花的声音。
“上周五也是。你去了静香书房吧。”
……!!
我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知道。”
“老板打电话跟我说的。”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他那儿也留了号码,你忘了?他还顺口问我,你走的时候,店里还有个穿圣百合男生制服的,在同一排书架后面躲了半天,是不是跟你一起的。”
……老板。
你那个眼神,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啊。你这家店是CIA分部吗。
脚步声响起来,往下走了。她们要从楼梯口拐出来了。我四下张望了一圈,走廊中间有一台饮水机。
行吧。
我快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纸杯开始接水,背对着楼梯口。背对着总比面对面强。
“……你想说什么。”凛花的声音更近了。
“没什么。”莲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就是觉得稀奇。你那个每周去旧书店的习惯,我认识你七年,七年了你一次都没带我去过。”
“……那是——”
“现在倒好,来了个认识两个礼拜的男生,跟你找同一本书。”
“……不是那样的。”
“哦?那是什么样的?”
“……”
“说说看嘛。”
“……没什么样的。”
“嗯——?”莲把尾音拖得老长,“声音这么小,就是有什么样的。”
“……西园寺。”
“开玩笑的啦。”
脚步声在我身后五米左右停了下来。
“喂。”
这个“喂”不是对凛花说的。
……躲不掉了吗。
我端着纸杯,慢慢转过身。
西园寺莲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插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歪着头看我。凛花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结城同学?”
“路过。”我举了举手里的纸杯,“接水。”
“啊啦,路过,接水......”莲重复了一遍,笑了,“这一层的饮水机三年前就坏了,接出来的是温的,全校都知道,所以都去二楼接。”
……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确实是温的。
好想死。
“......我就爱喝温水。”
“这样啊。”她的笑意更深了,“真好啊,这么早就知道养生了。”
“……”
她朝我走过来两步。凛花在她身后皱了下眉,像是想说“别”,但莲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结城君。开学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吧。”
“……离凛花远一点。”
“记性不错嘛。”她点点头,“那你现在这算什么?只是单纯的接水?”
“……”
“上周五,静香书房。”她慢悠悠地说,“书架后面躲了半天的那位,也是来接水的?”
“……找书。”
“找书啊。”
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跟开学那天转“读书啊”的时候一模一样。
“图书馆,旧书店,坏掉的饮水机。新生小哥要找的东西,还真多呢。”
“学姐对新生去哪里,倒是挺清楚的嘛。”
“因为我在意她。”
她这句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玩笑,也不像威胁,就是很平静的一句话。
“我在意的东西,我就会盯着。所以我看得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我手里那杯温水,又落回我脸上,“你看她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我讨厌自己盯上的东西被别人盯上,更何况还是不怀好意的。”
“你想多了。”
“是吗。”
“就是想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重新插回口袋,“今天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
我后背的衬衫贴在了身上,凉凉的。
这算不算跟踪暴露,任务失败……?
她没说。她没说,就不算。……应该不算吧。
莲转身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凛花说:“对了,静香书房那边,你留的是家里座机吧?”
“……嗯。”
“改成我的吧。万一书到了,老板打过去,接电话的是管家,又给你压半个月——上次不就是这样。”
“……那次是——”
“改成我的。”莲又说了一遍,没有商量的余地,“书到了,我第一时间拿给你。这总行了吧,大小姐。”
凛花没说话。
“啧,还是这么不坦率呢。”
她走到楼梯口,上楼之前朝我扬了扬下巴。
“你也是。”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天台铁门关上的声音。
***
走廊里剩下我和凛花,还有一台嗡嗡响的饮水机。
谁都没说话。
饮水机还在响。这种沉默要怎么打破啊。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小说里所有尴尬场面的处理方式,发现大部分都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第三者,而刚才那位第三者已经回天台去了。
“那个,”我先开口,“我——”
“……西园寺说的。”她打断了我,眼睛看着我手里的纸杯,没看我,“‘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哈?
这是什么奇怪的关注点。
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你为什么躲在书架后面”,是“不一样”。
“没、没什么意思吧。”我的嘴比脑子先动了,“我看谁都这样啊。看你,看隼人,看黑板,都一样。真的。跟看黑板一样。”
什么逻辑不通的回答......
有点想把自己塞进饮水机里。
拿黑板跟人比。这话说出去,比不说还糟。
她没接。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又落回那个纸杯上。纸杯里的温水晃了一下,是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四本。”
“……啊?”
“书店里,你说过会帮我留意。”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留的电话会改成西园寺的,可她那个人,嘴上说第一时间,其实什么都要先问清楚才肯告诉我。老板那边问不到的话,你家附近的书店,你说过有联系的。……那就继续吧。”
她抬起头。
“是书友的话,这种程度的事,应该可以拜托。”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梯。楼上那扇铁门又响了一次。
我端着纸杯站在原地。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原来是能正常沟通的吗?结果平时还一股字说的多了就要扣钱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大小姐这类角色的“设定”吧。
“书友”......吗。
上周五,她撑着伞从家里偷溜出去,在书店的过道里,跟一个男生站在同一排书架前面。家里“已安排人员照看”的那个人,大概问过她,那个男生是谁。没错,就是我。
然后过了两天,我的手机上多了一句“书友要待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不是我烧糊涂了。
她回家以后,是这么跟家里说我的。
……也就是说,我那条“属巧合”发出去之前,那边就已经知道我在书店了。我写给联络员的每一行,那边手里大概都有另一份可以对照。
后背贴着衬衫的那片汗,又凉了一点。
书友。一个可以站在她旁边、帮她找书、被她拜托事情的名字。我刚刚还在心里说服自己,说要待在暗处,说一句话聊书已经是上限了,不要跟她扯上更多关系。结果这个称呼是她递过来的,而藏在书友二字后的那个真正的我,她什么都不知道——
“结城!”
隼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下面冲上来。
“你一杯水接了二十分钟?”
***
“......有人占着饮水机。”
“骗鬼呢!四楼那个饮水机根本就是坏的,哪会有人去——”
“中午吃的什么?”
“诶?食堂新出的咖喱乌冬!还不错哦!辣度可以选三档,我选了最辣的,结果——”
话题成功岔开了。
纸杯里剩下的温水,我看了看,有点想倒掉,毕竟它作为掩护借口已经足够失败并且没用了。
但是本着不能铺张浪费的原则......
我不是美食评论家,但是我的舌头刚接触到水就已经在抗议了......有种混着消毒水味,陈年铁锈味和其他难以言说的味道。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知道这能不能报工伤。
凛花午休之后就没回教室。说是请假了,其实就是大概在天台上,和那个认识七年的人待在一起。
她的座位空着,桌上还摊着早上那本包了书皮的书,翻开扣在桌面上,书脊朝上。牛皮纸的右下角,那枚红色印章从这个角度看得清了。
“静香”。
……连书皮都是那家店包的啊。这算忠实粉丝吗?
清水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念到一半停下来,说窗边的同学帮忙把窗帘拉一下。坐在凛花前面的女生站起来,拉窗帘的时候顺手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到地上。
我看着那本被推进去一点的书,想起她在书店里说的“总会出现的”。
……行了,别想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朵小花。
五片花瓣,几笔,旁边还多了一片叶子。
上课呢,还是不要老是开小差了。
然后我把它擦掉了,擦得很用力,连铅笔印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