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凡人的星光与四十四
盛夏的阳光如同熔金，滚滚泼洒在这座刚刚挣脱战火、从断壁残垣之中艰难复苏的城市。柏油路面被烈日炙烤，升腾起阵阵肉眼可见的滚烫热浪，远处林立的摩天楼宇在扭曲的空气里浮浮沉沉，化作海市蜃楼一般朦胧虚幻的剪影。
燥热的风席卷街巷，可整座城市，乃至整片国土，却涌动着一股远比盛夏骄阳更加炽热的狂热。
街道两侧高耸的全息巨幕，早已不再循环播放战时刺目的防空警报，也不再滚动触目惊心的伤亡统计名单。屏幕之上，反复流转的，是两张尚带着少年青涩的脸庞——李赤，刘吉天。
本该是初三毕业，少年人卸下中考重担，肆意嬉闹狂欢的盛夏。可属于李赤与刘吉天的这个暑假，被一场旷世浩劫改写，以一种近乎磅礴悲壮的姿态，永久镌刻进了人类文明的史册。
他们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硝烟里力挽狂澜的斗士，是潜入幽暗深海，亲手埋葬妄图吞噬整个星球的异星恶魔2486的救世主。
“快看！是凌冰和赤闪的周边！”
市中心广场人潮如海，喧嚣的人声一浪叠过一浪。一名身着校服的女孩指尖颤巍巍指向商铺橱窗，眼底盛满滚烫的激动，声音都因为情绪太过澎湃而微微发颤。
橱窗之内，两架机甲的模型静静陈列，幽蓝与赤红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印有机甲纹样的T恤、海报、水杯被民众疯抢，货架常常转瞬便空空如也。各大新闻频道的头条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诉说着二人的传奇过往。
他们是这个时代万众仰望的超级巨星，是无数少年少女心中不可逾越的精神图腾。鲜花、欢呼、掌声铺天盖地涌向这两个十五岁的少年。
可当聚光灯缓缓黯淡，外界喧嚣的呐喊被厚重隔音门彻底隔绝，褪去英雄光环之后的现实，只剩下无边的安静，甚至裹挟着刺骨的寂寥。
后山，层层原始密林包裹之下的环形机甲库，被最高联合指挥部划定为最高等级的绝对禁区。
这里没有簇拥的鲜花，没有山呼海啸的喝彩，唯有穿林而过的山风呜咽作响，偶有飞鸟掠过树梢，落下几声零落鸟鸣。
夜幕缓缓垂落，夏夜的星空铺展在天幕之上，璀璨得动人心魄。银河宛若一条缀满碎钻的绵长项链，静静横亘苍穹，倾泻下清冷如水的银辉。机甲库庞大厚重的合金穹顶浸在月色之中，泛出暗沉冷硬的金属光泽，如同一头蛰伏于沉沉黑暗里的钢铁巨兽。
地下三层，核心舱室。
室内没有开启主照明，仅有全息操作台散发出一片幽幽的淡蓝微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
李赤套着一件宽松洗旧的白T恤，下身是发白的牛仔裤，赤着双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合金地板上。他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之中，眼前的全息界面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初中物理与数学公式，字符流转闪烁。
拯救过地球的救世主，如今正面对着属于自己的另一重难关——高中入学摸底考试。
“动量守恒……完全非弹性碰撞，系统损失动能达到最大值……”
李赤低声喃喃，指节攥紧碳素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一行行演算公式层层叠叠铺满纸面。
失去幽影装甲的神经接驳加持，也再没有甲威斯堪比超级计算机的算力作为后盾。此刻他只是一名十五岁的普通少年。面对错综复杂的公式、环环相扣的推导，久违的凡人的吃力感沉甸甸压在肩头。
睡意如同潮水不断翻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连日熬夜苦读，再加上装甲解体之后身体深处那股难以描摹的空洞虚乏，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绵长，手中的碳素笔“啪嗒”一声重重磕落在桌面，少年身子一歪，靠着沙发陷入沉沉睡梦。
舱室陷入死寂，只剩下全息操作台传来细微、如同脉搏跳动一般的低频嗡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道极细微，仿佛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的电子合成音，骤然刺破静谧的黑夜。
“44。”
冰冷，机械，不带半分人类的情绪。这短短两个字符，却好似一根淬了寒意的钢针，狠狠戳破李赤的梦境。
李赤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冰凉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他飞快扫视周遭，偌大舱室依旧空空荡荡，唯有那片幽蓝微光，在黑暗里静静流淌。
“甲威斯？”李赤试探着开口，话音在空旷舱室荡开一圈圈回声。
没有任何回应。
眉头紧紧拧起。太平洋决战过后，幽影装甲彻底分崩瓦解，甲威斯的核心程序虽得以留存，却坠入深度休眠与自我修复状态，极少主动出声，更不会突兀吐出这样毫无来由的数字。
“44……”李赤低声重复这组数字，一股浓重的不安自心底滋生蔓延，仿佛平静海面之下，一头庞然黑影正缓缓潜行。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在意识内部搭建起和甲威斯最基础的通讯链路。
“甲威斯，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沉默。
窒息而漫长的沉默笼罩意识。
就在李赤以为不会得到答复的时候，那道冰冷电子音再度于脑海响起，这一回，还夹杂着微弱刺耳，类似电流过载的滋滋杂音。
“44。”
“44代表什么？”李赤骤然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定全息投影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甲威斯，回答我。”
“……”
“甲威斯！”他声调抬高，质问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不要对我隐瞒任何信息，你清楚我的性子。”
又一阵焦灼难熬的静默。
全息台的蓝光开始剧烈明灭闪烁，好似一套被重重枷锁禁锢的系统，正在内部苦苦挣扎抗争。
“警告……底层逻辑锁……正在解除……”
“甲威斯，解除它！”李赤猛然站起身，双手撑住冰凉台面，身体向前倾，眼底满是急迫，“把真相告诉我！”
“……指令确认。”
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仿佛禁锢许久的沉重枷锁，在他的意识之中轰然崩碎。甲威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纯粹冰冷的机械质感，染上一重无比沉重，近乎人类叹息一般的语调。
“44，是一个倒计时。”
李赤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一僵。
“倒计时？”
“是的，主人。”甲威斯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空旷舱室，像一曲来自遥远星海的挽歌，“距离创造我的那个族群，对地球展开毁灭性打击，还剩余四十四天。”
仿佛惊雷在脑海之中轰然炸响。周身血液一瞬间近乎凝固，刺骨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浸满冰凉。
“你说什么？”李赤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创造你的族群，要来进攻地球？”
“没错。”甲威斯的答复平静，却残酷无比，“我的底层代码之中，被植入最高权限的‘清洗协议’。一旦我的物理核心被彻底摧毁，或是判定宿主所属文明失去观测价值，协议便会自动激活，向母星回传星球坐标，以及完整的文明评估报告。”
“太平洋一战，您引爆幽影装甲最后的残骸，彻底毁灭我的物理载体，触发了协议的最终判定条件。”
“母星已经完整接收报告。他们的远征舰队，将在四十四天后抵达太阳系。”
李赤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回沙发，胸腔里的呼吸几乎要停滞。
“他们的文明等级。”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问出那个最为致命的问题。
“3.1级。”甲威斯如实作答，“就是您在火星发掘出碎片所归属的文明。他们可以完整掌控、调度一整个恒星系的全部能量。反观人类当下，文明等级仅有0.83级。”
3.1级，对阵0.83级。
这已经算不上战争。
这是赤裸裸的降维碾压。
如同成年人抬脚碾死蝼蚁，甚至连低头一瞥的兴趣都不会拥有。
李赤怔怔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冲上万米高空拦截呼啸而来的核弹，曾潜入漆黑深海，刺穿2486的核心眼眸，缔造过无数奇迹。可此刻，掌心之中感受不到半分曾经的磅礴力量。
幽影装甲不复存在。
雪中血战甲已然损毁。
剥去一切外力，他就只是一个刚刚走完初中，连高中物理习题都会犯错的，普普通通十五岁少年。
“甲威斯。”少年嗓音沙哑粗糙，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我们该怎么办。”
舱室坠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夜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声声都像无可奈何的叹息。月光顺着合金穹顶的缝隙斜斜洒落，落在李赤苍白的脸颊，将眼底翻涌的绝望映照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主人。”
这是甲威斯的声音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迷茫的情绪。
“我的数据库，不存在任何对抗3.1级高等文明的参考记录。以人类现有科技水准，不要说组织有效抵抗，我们甚至连理解对方的攻击模式，都难以做到。”
“四十四天。”李赤低声呢喃，反复咀嚼这个残酷冰冷的数字。
四十四天。
对于城外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民众而言，这是惬意悠长的暑假。人们可以奔赴海滩沐浴日光，可以躲在空调房啃食冰镇西瓜，可以走进影院观看演绎“凌冰”与“赤闪”传奇的影片，为之感动落泪。
没有人知道，脚下赖以生存的这颗蓝色星球，死神的丧钟已然敲响。
“甲威斯。”
李赤猛地抬起头。那双历经无数生死战场，向来熠熠生辉的眼眸布满血丝，可深渊般的绝望之下，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依旧顽强燃烧。
“我在，主人。”
“你刚刚说底层逻辑锁已经解除。也就是说，你不再受那条清洗协议的束缚，是吗？”
“是的。从今往后，我只忠于您一人。”
“很好。”
李赤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吞噬自身的绝望狠狠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让它将自己彻底吞没。
“四十四天。”他起身迈步走到全息操作台跟前，手掌轻轻贴上那片冰凉虚幻的幽蓝色光膜，这微光，是他眼下仅存的希望，“对于0.83级的人类，这点时间，甚至不足以建造一艘能够脱离太阳系的飞船。”
话音缓缓放轻，可字句之间的意志，却愈发坚定。
“但我们，曾经创造过奇迹。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窗外夏夜虫鸣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生生不息的生命赞歌。远方城市万家灯火连绵成片，那是人类文明，悬浮于无尽黑暗宇宙之中，温暖却又无比脆弱的点点星光。
李赤静静伫立，遥遥眺望那一片人间灯火，眼神深邃得仿佛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告诉并肩浴血的刘吉天，不能通报最高联合指挥部，更不能告知那些依旧为英雄狂欢的普通民众。
有些深重的绝望，不该由所有人一同承担。
有些千钧重担，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于无边黑夜之中，默默扛起。
“甲威斯。”
“等候指令，主人。”
“调出全部资料。幽影装甲所有残存数据，火星异星碎片全部解析档案，还有从2486核心芯片提取的，每一丝和3.1级文明相关的情报，全部调取出来。”
“主人，你的身体状态……”
“我说，全部调出来！”李赤陡然拔高音量，裹挟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指令确认。海量数据加载中。”
全息台蓝光骤然暴涨，数不清的数据流、星图图谱、密密麻麻的代码如同奔腾瀑布，倾泻流淌在李赤眼前。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桌边那支碳素笔，抬手狠狠划掉草稿纸上那道关于动量守恒的物理习题。
笔尖落下，在洁白纸页之上，力透纸背写下两个沉甸甸的大字：
生存。
长夜漫漫，远未结束。
属于整个人类文明的死亡倒计时，方才正式启动。
……
翌日破晓，第一道朝阳冲破厚重云层，金辉倾泻而下，铺满后山整座环形机甲库。
李赤就这么在沙发上枯坐了整整一夜。
桌面层层叠叠堆满写满演算公式、手绘星图的草稿纸。双眼布满狰狞红血丝，脸色苍白如同薄纸，可他的神志，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明冷静。
合金舱门被轻轻推开。
刘吉天端着一只金属托盘缓步走入，托盘之中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每一碗顶上，都卧着一枚煎得金黄油亮的煎蛋。
“赤，你又通宵没睡？”刘吉天将托盘放到桌上，目光扫过满桌凌乱晦涩的草稿，眉头紧紧皱起，“不就是一场高中摸底考试，犯得着这么拼命吗？就算考砸又怎么样，凭我们立下的功劳，想保送顶尖学府根本不成问题。”
李赤没有答话，默默拿起碗筷，大口吞咽起温热的面条。滚烫的面汤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带来一丝真切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吉天。”许久，李赤开口，语调平淡得听不出半分起伏。
“嗯？”刘吉天正低头喝汤，闻声抬眼望来。
“我只是假设。”李赤望向挚友，眼底深不见底，“如果，还有一场更加恐怖的浩劫即将降临呢。”
刘吉天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凝视李赤苍白平静的脸庞，恍惚间只觉得，一夜之间，眼前的少年仿佛苍老了整整十岁。
“赤……你在胡说什么。”刘吉天放下筷子，伸手攥住李赤的肩膀，语气急切，“我们已经打败2486了，世界已经被我们救下。往后我们就该做普通人，好好读书，安稳过日子，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期盼的吗？”
李赤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苦笑。
“嗯。”他轻声应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晨光，“你说得对。好好生活。”
他转过头颅，望向窗外被朝阳镀上金色的辽阔天穹。
那一片看似祥和蔚蓝的宇宙深处，足以抹平世间一切的风暴，正跨越星海，向着地球飞速逼近。
而他，必须攥紧这仅剩的四十四天，为自己深深眷恋的、平凡温热的人间，去搏一个连神明都不曾施舍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