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六话———燃尽的光
那一夜，刘吉天是被幽影装甲残余的纳米流体"拖"着回来的——准确地说，是那层温柔而坚决的蓝色流体，把他一路送到了后山深处那扇巨大的合金门前。门内，甲威斯的舱体在黑暗中缓缓亮起，像是一盏在深夜里等待归人的灯。
"主……人……"刘吉天跪倒在舱门前，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幽蓝色的残骸。他浑身的血已经凝成黑痂，雪中血战甲的碎片散落一路，可他死死地搂着李赤，不敢松手，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刘吉天。"舱体内，甲威斯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却透着一丝人类式的急切，"将主人送入治疗舱。检测到仿生心脏搏动稳定，但装甲能源已近枯竭。"
"……能救吗？"刘吉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能。"甲威斯顿了顿，"但需要时间。"
……
当李赤被送进治疗舱的那一刻，刘吉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通讯器。他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这里是赤闪。凌冰和我……已转移至隐蔽安全地点休整。伤势严重，短期内无法执行作战任务。请指挥部知悉，无需派遣搜救。"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老将军低沉的声音："……明白了。你们保重。国内这边，我们会盯着。"
"谢了。"刘吉天挂断通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撒了个谎。他们没有躲在什么隐蔽安全地点——他们躲在一个外星舱体里，一个连高层都不知道的、属于李赤的秘密。
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那些贪婪的目光，会连这个最后可以庇护李赤的地方，也一并撕碎。
治疗舱内，蓝色的微光缓缓流转。甲威斯的声音在李赤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主人，您的仿生心脏正在稳定搏动。为确保彻底康复，我推荐使用血清——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加速组织再生的特殊制剂。配合纳米溶液，可将您的恢复周期压缩至一天以内。"
"……用吧。"李赤的意识还很模糊，却本能地信任着这个陪伴了他一路的机械生命体，"吉天……呢？"
"刘吉天无生命危险。但雪中血战甲能源已彻底枯竭，纳米溶液归零——他将无法再召唤铠甲。"
李赤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
一天后。
李赤从治疗舱中坐起，缓缓活动了一下四肢。血清的作用远超他的想象——肌肉纤维重新长齐，断裂的骨骼已经愈合，连那颗溶液织成的仿生心脏，都仿佛比从前搏动得更有力。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完好无损的躯体，有些恍惚。
"甲威斯，报告。"
"主人，您的伤势已基本恢复。但幽影装甲纳米溶液储备仅余10.5标准单位，无法进行高强度长时间作战。建议……"
"我知道。"李赤打断了他。
他走出治疗舱，看到了蜷缩在舱门边睡着的刘吉天。那个一向桀骜不驯、笑得张扬的少年，此刻蜷成一团，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他的身边，散落着几片再也无法拼合的雪中血残片。
李赤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
"吉天。"
刘吉天猛地惊醒，一把抓住李赤的手，眼眶瞬间红了："赤……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嗯。"李赤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吉天哽咽着，却忽然又低了头，声音闷闷的，"赤……我……以后……不能再变身了。我的铠甲……坏了。"
李赤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那就我上。"
"你……你只剩10.5单位！你怎么打！"刘吉天猛地抬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够了。"李赤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吉天，这一战，是我们两个人的最后一战。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而我……也会替你把那一份，一起打完。"
……
太平洋中心，马里亚纳海沟上方。
海面依旧是那副沸腾的模样。当李赤独自一人悬浮在那片紫黑色的天空下时，2486庞大的身影，正从深海中缓缓升起。八条触腕在空气中缓缓舒展，暗红色的装甲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紫黑色的眼睛，带着病态的、玩味的笑意，打量着眼前这个孤零零的暗蓝色身影。
"哦？只有你一个了，凌冰？那个叫赤闪的小子呢？"
"他……来不了了。"李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深潭。
"可惜。"2486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挺喜欢他那两柄水刀的。那么……就剩你一个人，陪我玩这场游戏了。"
它的八条触腕骤然张开，关节处的装甲同时裂开，露出一排排森然的齿刃和机枪口。话音未落，第一轮攻击已经铺天盖地地压来——左侧三条触腕如巨蟒般横扫，右侧两条触腕的关节猛地裂开，密集的子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
李赤没有躲。他知道自己只有10.5个标准单位，每一丝浪费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他催动身上仅剩的那点纳米溶液，力场屏障在身周撑开一层薄薄的蓝光——那光罩比从前薄了一半还多，却带着一种"撑不住也要撑"的倔强。
"哒哒哒哒——！"
弹雨砸在屏障上，火星四溅，光罩剧烈震颤、龟裂。李赤咬着牙，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攻击，冲了进去。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骨刀、用长枪去挥砍了——那些都会烧掉溶液。他把仅剩的纳米流体，几乎全部用于维持最基础的防御和推进，用一双拳脚，去搏那八条遮天蔽日的触腕。
"轰！"
一条触腕抽在他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发颤，喉头一甜，一口血就要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停下，借着那一记抽击的力道，身体猛地一个翻滚，擦着第二条横扫而来的触腕躲了过去，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那条触腕的关节装甲上。
"铛！"
金属闷响。那一拳震得他虎口发麻，却只在那层厚重的装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2486的纳米修复立刻涌上，把那点凹陷抹平。
"凌冰，你这是在给我挠痒吗？"2486嘲弄地笑着，一条触腕的顶端猛地凝实，化作一柄锋利的长矛，朝着李赤的胸膛直刺而来。
李赤瞳孔一缩。他知道，那柄长矛，正是当初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击。他没有硬接，脚下推进器猛地一喷，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侧面滑开，长矛贴着他的肋部划过，撕裂了他的装甲，带起一片血花。火辣辣的痛从腰间传来，他却没有低头看，反而借着这一刺的惯性，一个箭步冲到2486那条触腕的根部。
"哈！"
他双手死死扣住那条触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往怀里拽。2486没料到这个瘦弱的少年竟会拼死反扑，庞大的身躯被他扯得微微一趔趄，重心一乱。就在那一瞬间，李赤的眼底，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他要找的，是那个位置——2486核心深处，那枚真正的原代码芯片所在的位置。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赢过这个能量无限的怪物。他只是在找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它最致命弱点的机会。
2486恼了。它猛地一甩那条触腕，把李赤整个人抛了出去。李赤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重重地砸在海面上，激起数十米高的水柱。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伤，装甲的裂缝里渗出丝丝血迹，可他看向2486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有意思……有意思！"2486越打越兴奋，那病态的笑声在海面上回荡，"你明明已经撑不住了，为什么还不肯倒下？为什么？！"
"因为……"李赤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滚烫，"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把这一份一起打完。"
他猛地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碰那些触腕，而是像一柄离弦的箭，直直地往2486庞大的身躯下方钻去。2486的触腕疯狂地抽向他、扫向他、刺向他——密集的弹雨、关节导弹、撕裂空气的长矛，在他身周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火光。李赤就像一尾在暴风雨里穿梭的鱼，时而翻滚，时而俯冲，每一次都堪堪擦着那些致命的攻击掠过，带着一身的伤，一步步逼近2486的要害。
"砰！"
一发关节导弹在他身侧炸开，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装甲的力场屏障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李赤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鸣，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可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从海面上一跃而起，迎着那漫天紫黑色的光芒，冲了上去。
一触腕抽在他左肩，他闷哼一声，左臂垂了下去——骨头断了。可他还有右手。一触腕的长矛刺来，他侧身一闪，长矛贴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片血肉——可他还有脚。他不再躲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赌在了那最后一刻的爆发上。
他猛地冲天而起——直直地，冲向2486那张狰狞的、泛着紫黑色光芒的巨脸。
"找死！"2486怒喝，那道足以媲美一百个TNT的激光，从它眼中喷薄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笔直地朝他轰来。
李赤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减速。他迎着那道激光，冲了上去——在激光即将将他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猛地侧身，堪堪擦着那道灼热的光束掠过。灼热的气浪把他的面甲烤得发红，眉毛几乎都要烧焦，可他整个人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分毫。
他整个人，狠狠撞进了2486眼前那片紫黑色的光晕里。
"叮——"
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
他凝聚出身上最后一点纳米溶液——一柄狭长而锋利的纳米剑。剑身只有短短一截，却流转着倔强的幽蓝光芒，像是一颗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
"你……！"2486瞳孔骤然收缩，那柄剑，正朝着它的眼睛，刺来。
"这一剑……替吉天刺的。"李赤的声音，在紫黑色的风暴里，清晰得像一颗钉子。
"噗——"
纳米剑，狠狠地扎进了2486的眼睛。紫黑色的液体喷溅而出，烫得李赤的手一阵灼痛，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剑身又往里推了几分。
与此同时，李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些细小的铠甲碎片，顺着那道剑痕，一股股地，送进了2486眼睛深处那枚正在疯狂跳动的原代码芯片之中。那些碎片像是一群赴死的飞蛾，义无反顾地钻进了那颗毒蛇的心脏里，死死地钉在那里。
"再见了。"
他轻声说。
然后，他引爆了那段被他注入芯片的铠甲碎片里的，最后一丝能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太平洋中心炸开。紫黑色的光、暗红色的火、幽蓝色的残光，在这一瞬间尽数爆裂，把整片天空和海面都照得惨白，又轰然沉入无边的黑暗。2486庞大的身躯在爆炸中四分五裂，那病态的笑声，终于在这声爆炸里，彻底断绝。
海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李赤的身体，随着那场爆炸，从空中缓缓坠落。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幽影装甲的纳米流体，在最后一刻，彻底褪去——露出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却异常平静的少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召唤铠甲了。他和吉天，都一样了。
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换来了这场胜利。也交出了，他们最后的一点力量。
海面上，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划着小船冲了过来——是刘吉天。他浑身是伤，却还是拼了命地划着，把那只小船，划到了李赤坠落的海域。
"赤！！赤！！"他跳进水里，把那个快要沉下去的身影，死死地捞了上来。
李赤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张满是泪水和海水的脸，虚弱地笑了："吉天……我们……赢了……"
"你个混蛋！！"刘吉天死死地抱着他，眼泪决堤而下，"你又一个人去拼命！你说了要一起的！"
"……嗯。"李赤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一声叹息，"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刘吉天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浑身是伤、却笑得释然的少年，忽然明白了那句话里的全部重量。
他们赢了这场战争。可他们也交出了，作为"凌冰"和"赤闪"的一切。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无法变身了。
海风呼啸，卷着硝烟和海水的气息，掠过这片终于归于平静的海面。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在这片他们亲手赢下的海域上，相拥而泣，又相视而笑。
"没事的，赤。"刘吉天哽咽着，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就算不能变身，咱们也还是兄弟。"
"嗯。"李赤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轻声说，"还是兄弟。"
那道破晓的微光，落在两个再也不能变身的少年身上，像是某种残酷而温柔的告别——告别他们燃尽一切的过去，也迎接一个，他们必须用最普通的方式，重新开始的未来。
“121……121、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