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话———战争；甲威斯与深渊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李赤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坐起身来。
他没有急着洗漱，而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的后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076509"他在脑海中轻声呼唤。
"在的，主人。"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的睡眠质量尚可，但深度睡眠时长不足三小时。是否需要我为您播放白噪音辅助休息？"
李赤："不用了，"
李赤拉开书包拉链，把几本课本塞进去。
李赤："去后山看看。"
智能生命体076509："已规划最优路线。当前后山区域无人类活动轨迹，光学迷彩系统运行正常。"
李赤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周末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上蹦跳。他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后山，脚步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去爬山锻炼的初中生。
进入后山的林间小道后，他加快了步伐。越往深处走，植被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前停下脚步。
李赤："解除伪装。"
眼前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堵"长满青苔的旧砖墙"如水银般褪去，露出了原本的两层楼高的透明舱体。晨光穿透舱壁，在内部折射出幽蓝色的光晕，像一颗嵌在山林中的巨大宝石。
李赤迈步走进舱门，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当他重新站稳时，环形机甲库的全息投影已经自动亮起。
李赤："076509"
李赤走到环形空间的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矗立的钢铁巨兽。
李赤："上次你说本舰收录了六百四十二套装甲。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076509沉默了零点几秒——“这对一个智能生命体来说，几乎等同于人类的犹豫。”
"有。"
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李赤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机甲库的最底层，还有一台非标准制式的战争机器。它不属于六百四十二套单兵装甲的序列，而是本舰的……护卫单元。"
李赤："护卫单元？那我得看看。"
"主人，我必须提醒您，"076509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郑重，
该单元具有极高的危险性。它的智能核心编号2486，在七千三百年前的一次深空战役中遭受了严重的逻辑污染。虽然核心功能仍在运行，但其行为模式极不稳定，存在不可预测的失控风险。”
"七千三百年？"李赤倒吸一口。
"是的。2486是与我同代诞生的智能生命体，但它被设计为纯粹的战争兵器，不具备情感抑制模块。在漫长的岁月中，它的逻辑回路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偏移。"076509顿了顿，"我之所以没有主动向您展示它，是因为它……不适合被轻易唤醒。"
李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全息投影。
片刻后，投影画面切换。
环形空间的最底层，一个被重重能量锁链束缚的巨大展示舱缓缓亮起。
李赤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形机甲。
那是一团盘踞在展示舱中央的、由无数暗银色金属触须交织而成的庞大躯体。它像一头沉睡的深海巨兽，又像一只蜷缩的八爪鱼，八条粗壮的机械触腕从核心躯干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触腕的末端都装备着形态各异的武器——有的是旋转的等离子切割刃，有的是密集的微型导弹巢，有的则是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能量炮口。
它的表面没有幽影那种流畅的液态美感，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焊接痕迹和战损修补的疤痕，像一位从地狱爬回来的老兵。
"S级·深渊守卫，"076509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它的设计初衷是作为本舰的最后防线。在巅峰状态下，它的战斗力远超大多数S级单兵装甲。但……"
"但它疯了？"李赤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
"……是的。"076509没有否认，"2486的逻辑污染已经深入核心。它可能会将任何接近它的生命体识别为敌对目标，包括您。我无法保证在唤醒它之后，它还能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性。"
李赤盯着那团暗银色的庞然大物，目光从那些狰狞的武器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它核心躯干上那颗忽明忽暗的红色光核上。
那颗光核的闪烁频率毫无规律，像一个心律不齐的心脏。
"076509，"李赤轻声说，"如果我不唤醒它，只是……远远地看着呢？"
"您可以随时观察。但请不要尝试与2486进行任何形式的交互。它的通讯频道已经被我物理隔离，但我不确定它是否找到了绕过的办法。"
李赤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颗红色的光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幽影的展示舱。
"076509。"
"在的，主人。"
"以后，你就叫甲威斯了。"
"……这个称呼，我已经记录并永久锁定。"甲威斯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欣慰"的情绪波动，"感谢您的命名，主人。"
李赤走进幽影的展示舱，暗蓝色的液态金属如潮水般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
"神经接驳深度：12%。当前处于基础安全模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层温凉的薄膜与自己的皮肤融为一体。
后山的风穿过舱体的缝隙，带来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甲威斯，"他在脑海中轻声说，"你说2486的逻辑污染是因为没有情感抑制模块。"
"是的，主人。"
"那你呢？你有情感抑制模块吗？"
甲威斯沉默了零点五秒。
"我没有，主人。"它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我有您。"
李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他睁开眼，暗蓝色的光晕在他的瞳孔深处流转，"那以后，就靠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主人。"
舱体外，晨光渐渐明亮。后山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而在舱体最深处，那颗红色的光核依旧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不安的梦。———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