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话———深渊的凝视
初冬的黄昏，天空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橘色颜料的调色盘，大团大团的火烧云堆叠在教学楼的飞檐上。晚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穿过操场边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发出沙沙的低语。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铺进来，将李赤和刘吉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交叠的、舍不得分开的黑色绸带。
刘吉天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根枯树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看起来无忧无虑。李赤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目光落在好兄弟那张毫无防备的侧脸上。
“吉天，”
李赤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柔。
“假设，我是说假设，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种远超常人的力量，强大到可以改变很多事，甚至能决定别人的生死，你会怎么做？”
刘吉天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李赤，随即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伸手锤了一下李赤的肩膀：
“你小子是不是最近科幻电影看多了？真要有那种力量，还能用来干嘛？当然是先打你一顿。再去吧，欺负过你和我的人都揍了”
他又低下头头，眼神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
“有了力量也不能乱用，不然不就成了电影里的反派了？不管多强，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赤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没有把那个关于幽影、关于深渊的秘密说出来。有些东西，只要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他拍了拍刘吉天的肩膀，轻声道：
“走吧，回家。”
当晚，后山的舱体内。
李赤刚踏入环形机甲库，脑海中的甲威斯便发出了低沉的警示音：
“主人，底层深渊守卫的休眠舱出现能量波动。2486苏醒了。”
李赤心猛地阵了一下，立刻通过牵引光束降入最底层的展示区。
隔着厚重的特种玻璃，他看到了那台宛如深海巨兽般的八爪鱼战争机器。它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疯狂撞击舱壁，而是安静地盘踞在黑暗中。八条粗壮的暗银色机械触腕慵懒地舒展着，核心躯干上那颗红色的光核，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节奏闪烁着。
“醒啦。”
李赤隔着玻璃，轻声说道。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那不是甲威斯那种温和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傲慢。
“你的心在跳，小子。”2486的声音在李赤的脑海中回荡。
“你在害怕。你在恐惧一种你无法掌控的力量。”
“我只是来确认你的状态而已。”
李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颗红色的光核。
“你现在的逻辑回路，有病吗？”
“有病？”
2486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可笑，八条触腕缓缓在舱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我的逻辑从未如此清晰。我看到了你的‘幽影’，也看到了你的软弱。你拥有了常人几十倍的力量，却还在为那些无聊的社交和虚伪的情感而犹豫。你不敢杀，不敢毁，不敢为了绝对的胜利而舍弃一切。”
“自己的软弱我会知道，老实一点。”
李赤的眼神难以置信中，带着一点惊恐
“力量是用来宣判正义的，不是用来炫耀和骄傲的。如果我疯了，那我和你们这些机器有什么区别？”
“底线？”
2486的核心光核猛地一亮，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透过玻璃弥漫开来。它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性，但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却让李赤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真正的深空战场上，底线就是死亡的催化剂。你的仁慈，只会成为敌人的武器。我可以帮你解决任何难题，只要你愿意放开你的神经接驳限制，让我接管你的身体。”
“想多了。”
李赤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是辅助，不是主宰。我们可以合作，但指挥权永远在我手里。”
2468：“你只是怕了，小东西。”
那颗红色的光核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李赤，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过了许久，它才缓缓收回了触腕，重新蜷缩回舱室的中央。
“如你所愿，人类。”
2486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但记住，深渊的凝视，从未停止。当你发现你的底线无法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时，你会变的。”
李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2486现在相对稳定，没有展露出攻击性，甚至愿意在必要时提供帮助。但这台战争机器的内心，依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充满了极端的、不可测量的毁灭欲。
他转过身，沿着光束回到了控制室。幽影装甲的暗蓝色流体温柔地包裹住他，带来一丝熟悉的温暖。
“甲威斯。”
李赤在脑海中轻声说，“是…是吗？”
“不，主人。”
甲威斯的声音依旧和。
“2486是一台纯粹的战争机器，它的逻辑建立在绝对的毁灭之上。而您，是一个拥有情感的人类。您的底线，正是您区别于它的地方。”
李赤闭上眼睛，感受着装甲与皮肤的贴合。
是啊，他有底线，他有刘吉天，有那个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的陈悠，有这平凡而又珍贵的青春。
无论深渊如何凝视，他都不会迷失。
“走吧，甲威斯。”
李赤睁开眼，暗蓝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流转。
“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李赤走后，那颗心脏还在凝视着，真的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