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话———现在如何；未来又如何呢？
深秋的校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微凉的秋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洒在教学楼米白色的外墙上，给这栋略显陈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远处的操场被薄雾笼罩，跑道上的白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教室里，老式吊扇虽然已经停转，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独特气息。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朦胧的画。李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轻轻转动着一支黑色水笔，眼神看似落在摊开的试卷上，实则思绪早已飘远。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课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游动，像是被时光凝固的星辰。
这场八年级上册的期中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幽蓝色的数据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悄然展开。甲威斯那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主人，视觉捕捉与逻辑推演模块已开启。当前神经接驳度：15%。A级‘幽影’装甲被动辅助：常人身体素质46.5倍至66倍。您的动态视力、记忆力与思维运算速度，已提升至完美状态。”
李赤甚至没有刻意去回忆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或是冗长的文言文。那些知识点就像是被刻在脑子里一样，随着他的目光扫过题目，答案便自然而然地浮现。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写出来的数字和字母每一个都端正清晰。他不仅是在做题，更像是在享受一种极致的掌控感。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香樟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是在为他无声地鼓掌。
几天后，成绩公布。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所有科目，毫无悬念的满分。班主任在讲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而李赤只是平静地收起试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而，这份从容，在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被彻底打乱。
放学的人潮拥挤在走廊里，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光线穿过玻璃，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毯。李赤背着书包，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就在他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陈...悠。”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低垂着眼眸，半框眼镜在余晖下闪耀，正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像是被光晕包裹着。五年了，从小学到初中，整整五年的时光，李赤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在人群中一眼就能锁定她的身影。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的背影，熟悉她低头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熟悉她耳后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十米，五米，一米。
李赤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停下脚步，想要开口叫出那个在唇齿间咀嚼了无数遍的名字。可是，当两人的目光即将交汇的那一刻，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浑身僵硬。
他害怕。害怕自己眼中那份藏了五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会惊扰到她平静的生活；害怕那句到了嘴边的“好巧”，最终只会变成一句干巴巴的“借过”。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
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假装正在思考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与她擦肩而过。
只有0.1厘米的距离。
在那短暂的交错瞬间，李赤清楚地闻到了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听到了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感觉到她的衣角轻轻擦过了自己的校服袖口。那一刻，他的余光里全都是她，可他的身体却连一寸都没有为她停留。
那些面无表情的擦身而过，全都是他的蓄谋已久。
直到走出了很远，李赤才敢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望着那个渐渐融入人群的娇小背影，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明明拥有常人几十倍的身体素质，明明能驾驶着机甲翱翔在几万米的高空，却连走向她的勇气都没有。
“赤！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刘吉天大大咧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手里还捏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橘子汽水。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开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顶灯还亮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课桌上，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是一场无声的金色大雪。窗外的天空正经历着一场壮丽的告别，橘红与紫罗兰交织的云彩渐渐被深邃的靛蓝吞没，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李赤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刘吉天递来的汽水。“呲”的一声轻响，橘子味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说真的，你这次全科满分，简直不是人。”
刘吉天灌了一大口汽水，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哎，你说，以后咱们会怎么样？”
李赤握着冰凉的玻璃瓶，目光顺着夕阳的方向望去，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城市亮起的零星灯火。
“以后啊……”他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啊，以后。”
刘吉天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你说，等我们毕业了，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挨骂，一起喝橘子汽水吗？”
李赤沉默了片刻。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巨大的环形机甲库，闪过那台蛰伏在深渊中的八爪鱼战争机器，闪过甲威斯温和的声音，也闪过陈悠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那低垂的眉眼。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这层暗蓝色的液态金属，会将他的命运引向何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暗恋的泥沼里挣扎多久，才能等到一个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的机会。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被夕阳笼罩的教室里，在这个充满橘子汽水味的傍晚，他还有刘吉天，还有这个平凡而又珍贵的青春。
“会的。”
李赤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嘴角扬起一个真诚的微笑，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还在。”
刘吉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举起手中的汽水瓶：
“说得对！敬现在！”
“敬现在。”
两个玻璃瓶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教室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而在李赤的后颈处，那枚微不可察的银色金属节点，正随着他的心跳，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星辰大海，还是无尽的深渊，至少现在他都不会是一个人...
但在甲威斯的舱体里倒数着一个数：
“674…674、6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