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玖伊

作者:曜宸月碎镜 更新时间:2026/11/19 0:01:14 字数:2501

玖伊记得那天早上,母亲烤的蜂蜜面包上撒了厚厚一层糖霜。

“多吃点,你太瘦了。”母亲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他面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指尖带着黄油和蜂蜜的甜香。父亲坐在对面翻着晨报,头版是王国北部边境的例行演习公告,他看了两眼就翻过去,转而跟玖伊讨论周末要不要去河边钓鱼。

“你上次说要教我打水漂。”玖伊说。

“对,我上次还说要教你打水漂。”父亲放下报纸,装模作样地叹气,“结果你往河里扔了整整一袋石头,一条鱼都没吓晕。”

“那是因为河里的鱼见过世面。”

母亲笑出了声,伸手替玖伊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温温的,带着面粉的粗粝感。玖伊十四岁,个子不高,头发黑得发亮,皮肤白得近乎透光,五官生得极秀气——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邻居老太太总说他“生得比姑娘还标致”,镇上的面包学徒给他递面包时会脸红,隔壁铁匠的儿子见了他就结巴。玖伊不爱听这些,但也懒得反驳,每次只是抿着嘴笑一下,垂下眼睛——这个动作让镇上更多人心跳加速了。

“我们玖伊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母亲揉着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骄傲的忧愁。

“妈。”玖伊把脸埋进面包里。

那天的糖霜面包,他吃了三块。父亲还掰了半块给他,说“长身体呢”。母亲假装没看见,又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警报响起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喂兔子。

那声音像是有谁把整个铁匠铺的废铁从天上倒下来,尖锐、绵长、震得人牙根发麻。父亲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跟面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屋里拖。

“进地窖,快。”

“怎么了?”

“别问,走。”

母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往布袋里塞面包、水囊、一卷绷带,手在抖,但动作很快。玖伊看见她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把父亲年轻时用的短剑,剑鞘上全是灰。她抬头看了玖伊一眼——就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妈——”

“听话。”母亲把布袋塞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手心里,“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出来。等外面安静了……等安静了再说。”

她说完就松了手,转身去帮父亲顶门。玖伊看见她后背挺得笔直,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父亲把他往地窖里推。木板在头顶合上的瞬间,玖伊听见马蹄声、尖叫声,还有某种他没听过的语言,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嘶哑又刺耳。他听见母亲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是一声闷响。

地窖里很黑。玖伊蹲在土豆堆旁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不敢哭出声,眼泪把袖子浸湿了一大片。他想起母亲捧着他脸的手,想起父亲掰给他的半块面包,想起出门前母亲说的“迷倒多少人”——他当时只觉得害臊,现在却拼命想再听一遍。

他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直到地窖的木板被猛地掀开,一只穿着黑色铠甲的手伸进来,把他像拎兔子一样拎了出去。

外面全毁了。

面包房塌了一半,邻居家的狗挂在篱笆上,教堂的钟歪歪斜斜地吊着,不再响了。他家的房子还在,但门被整个卸了下来,屋里一片狼藉。他看见母亲的围裙扔在灶台旁边,上面有一块黑色的手印。

他没看见父母。

抓他的黑铠兵把他往车边拖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就一下。那兵低头看他,隔着铁面具盯了好几秒,然后回头冲同伴喊了句什么。旁边的魔族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怪笑,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玖伊偏头躲开,咬住了那只手。

铁手套硌得牙疼,但他咬得很用力。那兵甩开他,骂了一句,抬脚就要踹——被另一个魔族拦住了。拦人的那个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在训斥。踹人的那个啧了一声,收了脚,把玖伊往车里一推。

后来他才知道,在魔族那边,长得好看的人类奴隶能多卖钱。他差点把自己这张脸毁了。

车上挤了几十个人,哭的哭,抖的抖。玖伊缩在角落里,抱紧母亲塞给他的布袋——里面那半块糖霜面包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旁边一个大婶一直在哭,哭得他心烦,但他还是把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套递了过去。

车往北走,走了很多天,走到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路上有个魔族兵负责发水和干粮,每次走到玖伊面前都会多停一会儿。那兵有张年轻的脸,角还没长全,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他蹲下来,把水囊递过来,盯着玖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生硬的人类语:“你……女的?”

玖伊抬起眼看他。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尾微微发红。年轻的魔族兵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把水囊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就走,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把自己那份干粮也搁在他膝盖上。

“吃。”他瓮声瓮气地说完就跑了。

车上那个哭了一路的大婶不哭了,看看玖伊,又看看跑远的魔族兵,抹了把脸,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车停下的那天,玖伊被拽下来,推搡着走过一道铁门。门后面是一座灰扑扑的城,到处是铁匠铺和兵营,空气里有股煤烟和牲口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被登记、编号,像一件行李一样被分来分去。最后他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魔族,老得皮肤都松了,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那魔族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格外久。然后他偏头跟旁边的人类翻译说了句什么,语气比之前几个都轻。

翻译凑过来,清了清嗓子:“老爷问你,会不会干活。”

玖伊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会。”他说。

老魔族又说了句什么,这次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老爷说,你长得真俊,留下养鸟吧。”翻译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机灵点,别惹事。”

玖伊被领到下人房最角落的铺位。隔壁是个独眼的人类老头,已经在打呼噜了。再过去一个铺位,一个半兽人姑娘正盘腿坐着啃肉干,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三遍。

“新来的?你怎么长得跟女孩子似的。”

玖伊把包袱往铺上一扔。

“天生的。”

“哦。”她点点头,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又低头啃肉干去了。啃了两口又抬头,“我叫莉卡。你叫什么?”

“玖伊。”

“玖伊。”莉卡嚼着肉干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比那些什么阿强阿牛的好听多了。”

窗外,魔族的月亮是暗红色的,跟家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玖伊坐在硬邦邦的铺板上,摸了摸鞋底——那里藏着他从家里地窖带出来的那半块糖霜面包。他把它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面包硬得跟石头一样,上面那层糖霜早就化没了,但他还是没舍得吃。

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母亲捧着他脸的手,父亲掰给他的半块面包,母亲那句“迷倒多少人”。

他会回去的。

他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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