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伊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下人房里没有窗,他是被隔壁独眼老头的咳嗽声吵醒的。老头咳得像要把肺叶子一块儿咳出来,咳完了翻个身,呼噜又打上了。玖伊躺在硬铺板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门、编号、老蜥蜴、养鸟。他记住了三件事——活要干利索,嘴要严,脸不能弄坏。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总结的。那个捏他下巴被咬的兵后来没再出现过,但拦人的那个魔族军官看他的眼神他记得:像在看一匹烈马,琢磨着值不值得驯,还是直接宰了划算。
他不想当被宰的那匹。
天蒙蒙亮的时候,管事的来了。一个瘦高的魔族,皮肤是暗沉的灰绿色,耳朵尖长,像两片蔫了的叶子耷拉着,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笑起来像脸上裂了道口子。他丢给玖伊一套衣服,麻布的,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处磨得透光,领口松垮垮地豁着。上衣长了点,袖子挽三圈才能露出手指,裤腿卷了两道还拖地。
“换上。鸟房在后院东角,辰时之前清完粪、换完水、喂完食。老爷的鸟金贵,死一只你抵命。”管事的说完就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拿脚踢了踢玖伊的小腿,“头发扎起来。碍事。还有,别偷食,鸟食少一两,你晚饭扣一天。”
玖伊把头发用布条扎了个低马尾。他对着水缸照了一眼——上衣虽旧,但浆洗得干净,领口太大,锁骨露在外面,麻布的粗黄色衬得他脖子和手臂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没用,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提上去又滑下来。袖子挽起来露出的手臂白得晃眼,跟麻布的粗黄色一比,像两根细葱。
他拎着水桶和铲子去鸟房,路过院子的石板路,碰见几个早起的魔族。一个扛着草料的、两个抬箱子的、一个蹲在墙根啃早饭的。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然后又转回来。
“这谁家的?”
“老爷新收的,人类。”
“人类长这样?”啃早饭的那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起来走了两步,绕着玖伊转了一圈。他比玖伊高两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低头凑近了看,鼻息喷在玖伊头顶,带着股隔夜的酸臭味。“嘿,真是人类的。我还以为是哪家魔族的小姐。”他咧嘴笑,露出一嘴黑黄的牙,伸手就要摸他头发。
“别碰。”玖伊说。
声音不大,平平的,也没什么语气。那人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奴隶敢开口。
“你说什么?”黑黄牙的脸沉下来,嘴角那点笑没了,眼睛眯起来,露出底下黄浊的眼白,“你再说一遍?”
“管事的说头发要扎好,碰散了耽误干活。”玖伊把水桶往身前一挡,抬眼看着那人,语气还是平的,“老爷的鸟等着喂。”
黑黄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攥住他扎好的马尾,往下一扯。布条崩开,头发散下来,黑发披了满肩。他捏着那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挺香。”他松了手,拿手背拍了拍玖伊的脸,不重,但拍得他偏了偏头,“行,去喂鸟吧,小东西。喂完了来找我,我给你派点轻松活儿。”
旁边几个魔族哄笑起来。玖伊站着没动,等他们笑完了散了,才弯腰把布条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扎好头发。他手很稳,但扎了三回才扎上。
鸟房比他想的脏。粪积了不知道多少天,干在笼子底板上,得拿铲子刮。水罐里漂着死虫子,食槽里混着谷壳和鸟粪。他清一笼洗一笼,干得慢但没出错。最小的那只黄肚皮跳到他手指上啄了口碎谷子,爪子在他指节上抓了抓,软乎乎地踩了两下。
“你还挺会来事。”玖伊小声说。鸟听不懂,歪头看他。
干完活他蹲在鸟房门口洗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两个穿半甲胄的兵,腰上挎刀,看着比早上那几个体面些。其中一个圆脸的矮个子往他跟前一蹲,笑眯眯地看他洗手。另一个高个的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
“听说老爷新收了个特别好看的,就是你啊?”圆脸伸手就要挑他下巴,“抬头我看看——”
玖伊偏头,圆脸的手落了空。他换了个角度又伸过来,玖伊端着盆站起来,后退一步。
“军爷,我手上还有鸟粪没洗干净。”
“洗什么洗,先让我看看——”圆脸站起来跟着往前凑,手搭上他的肩,隔着粗麻布捏了一把,嘴里啧啧两声,“肩膀这么窄,干活行不行啊?要不你跟老爷说说,调到营房里来,活儿轻——”
高个子在边上笑了一声,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拿它指了指玖伊:“你别说,这张脸在营房里养着,比喂鸟有用。晚上往那一站,那帮崽子们打仗都有劲。”
圆脸乐了:“听见没?军爷给你指条明路。”
玖伊端着水盆的手紧了紧。
他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不能泼,泼了就是打魔族士兵,管事的来了也没法保他。二,不能咬,上次咬了一个已经差点挨踹。三,不能喊,喊了来的人越多,他越不好收场。
数到三的时候他把盆放下了,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从那只手底下挪出来,脸上扯出一个笑。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什么样,反正圆脸看见之后愣了一愣,嘴里的话断了半截。
“军爷要是想找人说说话,等我喂完鸟。”玖伊低头拎起桶,“笼子空了,鸟要饿出毛病,老爷怪下来,我担不起,军爷也麻烦,对吧?”
圆脸张着嘴,想了半天,回头冲高个子摊了摊手。高个子嚼着草茎走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圆脸。
“行了行了,跟个奴隶较什么劲。”高个子斜了玖伊一眼,嘴角似笑非笑,临走前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轻不重,但掐得玖伊往前踉跄了半步,“养肥点。瘦了吧唧的硌手。”
两人晃悠着走了。圆脸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两眼。
玖伊等他们拐过墙角才蹲下来,手抖得桶差点没拿住。他把手泡进凉水里,慢慢地呼吸,一下,一下,等心跳缓下来。
鸟笼里那只黄肚皮扑棱了两下,啾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玖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重新拎起桶,“这就喂。”
傍晚他蹲在灶房门口吃晚饭——一碗能照见碗底的稀粥,米粒数得过来,汤水清得发绿。配的是半块黑面包,硬得能砸核桃,掰开里头有霉丝,他把霉丝抠掉,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碗底沉着几片烂菜叶子,算是唯一的“菜”。
莉卡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她碗里的东西比玖伊强点有限:粥稠一些,面包是整块的,没长霉,但也硬得跟砖头似的。她是半兽人,待遇比人类高,但也就高在“不用吃霉面包”这个份上。
“听说早上有人扯你头发了?”莉卡咬了一口砖头面包,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消息传得真快。玖伊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谁?”
“黑黄牙,门板肩,蹲墙根吃早饭那个。”
莉卡把面包咽下去,骂了一句半兽人话,玖伊听不懂,但语气很脏。“那个杂碎,上回摸我尾巴,我踹了他就跑,以后他再欺负你就叫我。”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莉卡说得很坦然,“但我跑得快,我跑了他又能怎么办?”
玖伊没接话,低头喝粥。莉卡嚼了两口面包,把碗里一小块咸肉丁拨到玖伊碗里。
“吃。我昨天在厨房帮忙搬货,厨子给的。”她见玖伊要推,拿筷子一挡,“别磨叽。你比我瘦。”
玖伊看着碗里那块指甲盖大的咸肉丁,拿筷子夹起来吃了。肉丁咸得发苦,但他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莉卡。”
“嗯?”
“你在这多久了?”
“两年。”莉卡拿面包擦碗底,擦得干干净净,“我爹妈都是半兽人,打仗那年被一起抓来的。我爹在矿上,我娘在洗衣房。上个月我娘手泡烂了,管事的说干不了活就卖去肉栅,我跪下来求了半天,扣了我三天饭才让她留下来。”
她说完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所以你别惹事。”莉卡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但也别让人欺负死。欺负死了,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那天晚上玖伊回到铺位,把鞋底那半块糖霜面包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躺下的时候听见独眼老头在隔壁咳嗽,听见莉卡在磨牙,听见远处有魔族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屋顶漏水,滴在他脚边的泥地上,一滴一滴,数到一百多下还没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第二天喂鸟的时候,笼子最底下那只灰斑鸠的食槽里,他摸出一块圆滚滚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石子,黑得透光,底下用什么东西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
像是人刻的。
玖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石子攥在手心里,又把鸟房的每个角落扫了一遍。食槽、水罐、笼子底下的接粪板,干干净净,再没别的东西。
他把石子塞进鞋底,跟那半块面包待在一起。
黄肚皮扑棱棱飞到他肩上,拿喙去啄他耳朵。
“别闹。”玖伊偏头躲了躲,声音比昨天软了点。鸟听不懂,又啄了一下。
他把它从肩上摘下来放回笼子,关好门,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灰斑鸠在笼子里歪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玖伊低声问。
鸟不会说话,扑腾了一下翅膀。
他站在鸟房里,听着远处魔族营房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得去烧水了。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东边那条路,莉卡说的,圆脸当值走那边,他往西绕。
灶房门口两个洗衣妇在聊天,说的是魔族话。他听懂的不多,但“南边”“墙”“夜里”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她们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又接着聊起来,声音小了一半。
玖伊蹲在灶房门口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今天听到的词在脑子里排了排:南边、墙、夜里。跟那颗石子上的记号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管事的从旁边路过,拿脚踢了踢他的桶:“水开了就拎过去,磨蹭什么呢。一会儿老爷起床了要喝茶,晚了拿你是问。”
玖伊把桶拎起来,低着头说了声是。
他走出两步,管事的又在身后叫住他:“喂。”
玖伊站住。
“头发扎紧点。再让我看见散着,我拿剪子给你铰了。”
“是。”
他拎着水往茶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头低着。路上又碰见几个魔族,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像苍蝇绕着块糖。
他把桶拎进茶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鞋底,摸了摸那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