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鳞镇的日子,就像那条冷水河一样,平静、缓慢、泛不起一丝波澜。
玖伊在这里待了快半个月。他那头乱草般的黑发被老卡尔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咔嚓剪短了些,虽然手艺极差,剪得有些参差不齐,但配上他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反而平添了几分病弱少年的乖巧。
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老卡尔药铺里收了个叫“阿玖”的小学徒。这孩子不仅勤快、聪明,最要命的是长得太好看了。每次他提着药篓子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总有大婶大妈往他手里塞点吃的。
“阿玖啊,去给你卡尔爷爷抓药啊?”猪肉摊的刘屠户隔着案板喊了一声,手起刀落,剁下一块带着血丝的精瘦肉。
“嗯,刘叔,今天得去河滩收点防风草。”玖伊停下脚步,乖巧地应了一声。他穿着老卡尔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麻布短褐,袖口有些长,被他细心地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细瘦的手腕。
“拿着!”刘屠户随手扯了一片宽大的荷叶,包了一小条切下来的猪板油和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塞进玖伊背着的竹篓里,“回去让你卡尔爷爷熬点油,你们那药铺里天天清汤寡水的,哪像个过日子的样。”
“谢谢刘叔。”玖伊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腼腆的笑。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弯,刘屠户这种五大三粗的汉子看了,都觉得心里莫名舒坦,连连摆手让他赶紧去。
其实玖伊并不需要这些。他的体质在那摆着,只要他想,他连这镇上的活物都能吸出养分来。但这半个月,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彻底的人畜无害的易碎品。他学会了像普通孩子一样,因为几枚铜板跟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学会了在打酱油的时候,顺手帮隔壁瞎眼的老奶奶提一下水桶。
路过镇口的理发摊时,剃头匠老李正给镇长的傻儿子铁柱刮胡子。
“阿玖!过来过来!”老李是个话痨,招呼着玖伊,“你这头发太长了,都快遮眼睛了。来,李叔免费给你修修,顺便给你刮个脸。”
玖伊乖乖地坐在那条缺了条腿的条凳上。老李一边拿着剃刀在他下巴上比划,一边碎碎念:“你小子这皮肉,真是比镇上王寡妇家的小闺女还要嫩。这要是放在大城里,绝对是那些富商老爷们抢着要的干儿子。”
“李叔说笑了,我就是一个逃难的。”玖伊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卑。
“逃难怎么了?现在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老李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了擦脸,“隔壁镇的阿强,去城里给魔族老爷修城墙,到现在连个尸首都没送回来。咱们这儿虽然穷,但好歹没魔族来收税。只要不闹狼灾,就是神仙日子。”
剪完头发,老李真没要他的钱,还塞给他两块麦芽糖。玖伊推脱不掉,只能含在嘴里,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他走在路上,嚼着糖,感受着这股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甜味。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在小镇上的日子,让他渐渐卸下了在魔族那里的提心吊胆。他甚至觉得,如果一辈子就这么留在这里,当一个普通的抓药学徒,似乎也不错。
但每当夜深人静,老蜥蜴那长满鳞片的冰冷触感,还有莉卡在锅里翻滚的惨状,就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一天天恢复的魔力,心里的那个疯狂的计划,就越来越清晰。
傍晚时分,药铺里难得来了几个病人。都是镇上的老熟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或者干活扭了腰。
老卡尔坐在摇椅上,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连拿药杵的力气都没有。玖伊熟练地帮病人把了脉,然后从药柜里精准地抓出几味药,用纸包好。
“回去用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后喝。”玖伊把药递过去。
“哎呀,阿玖现在都能独立给人抓药了,老卡尔你可以享清福了。”一个村民笑呵呵地说。
老卡尔眯着一只眼,看着在药柜前忙活的玖伊,干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啊,这小子聪明。那些药性,我讲一遍他就记住了,比我当年强多了。”
老卡尔对这个徒弟是真心实意的好。不仅给他吃饱穿暖,还把自己压箱底的几本发黄的手抄医书都拿了出来,让他认字。玖伊也很感激,或者说,玖伊在极力让自己演得像个正常人。
晚饭是老卡尔熬的。两人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一人一碗红薯稀饭,配上刘屠户给的猪板油炒的野菜。
老卡尔一边吃一边咳嗽,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了虾米。玖伊放下筷子,伸手替他拍了拍背,悄悄调动了一丝魔力,顺着老卡尔的经脉探了进去。
老卡尔体内的生机枯竭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这个瞎眼老头早就透支了所有,就像一根烧到了底部的蜡烛。
“我没事……”老卡尔摆摆手,喘匀了气,看着眼前的玖伊,叹了口气,“阿玖啊,你是个好孩子。爷爷这副身体,估计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间铺子,还有后面那两亩薄田,爷爷也没什么能给你的。等爷爷走了,你把这些药都盘出去,换个地方谋生吧。”
玖伊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卡尔,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平静。
“爷爷,你能教我怎么用治疗魔法吗?”玖伊轻声问道。
老卡尔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刚满14岁、却懂事得过分的孩子,最终叹了口气:“行。我本来想等你把书背熟了再教。但现在……算了,明天晚上,你把药铺关了。爷爷教你怎么用人类的引气法。”
玖伊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如果老卡尔明天晚上真的教了他,他会尽力保住这老头的命,哪怕只多活一年。
毕竟,这是他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