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老医生与学徒

作者:曜宸月碎镜 更新时间:2026/11/20 19:33:14 字数:2202

白鳞镇并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

玖伊跟在那几个举着火把的镇民身后,像个畏畏缩缩的影子。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灰黑长衫沾满了泥点,赤着脚,脚背上全是被碎石划出的细小血口。

“哎哟,这是哪来的小叫花子?”举着火把的胖大婶停下脚步,借着火光打量他。

玖伊立刻低下头,把身体缩得更紧,声音细小又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遇到野狼,爹娘都……我掉进河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他没敢用“落水”这个借口,因为那个渔夫巴顿就是从河里把他捞上来的。万一尸体被发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身上。

胖大婶心善,看着这孩子虽然满身是泥,但五官却长得极其清秀,像个易碎的瓷娃娃,顿时心生怜悯,叹了口气:“作孽啊,这世道。行了,跟着走吧,去老卡尔那儿讨口热汤暖暖身子。”

老卡尔的药铺在镇子西头,是一间漏风的木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重的苦草药味。

镇上的人排队领了汤和饼子,玖伊缩在人群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胖大婶把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半碗漂着两片烂菜叶的热汤,还有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粗面黑饼。

玖伊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饼子塞进嘴里。他咬得很用力,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热汤下肚,那股仿佛能吞噬内脏的饥饿感终于被勉强压了下去。那种奇异的热流再次在四肢百骸游走,虽然微弱,却让他彻底活了过来。

“慢点吃,别噎着。”一个干瘪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玖伊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正眯着仅剩的那只眼睛,借着油灯的光打量他。

这就是镇上唯一的赤脚医生,老卡尔。

“孩子,你刚才说,你爹娘被野狼咬死了?”老卡尔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南边那户渔夫家,前几天也是一家子全死在屋里,血肉模糊的,镇上已经报了官。上面来人看了,说是河滩那边闹魔狼,半夜扒了门。”

玖伊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立刻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冰冷。

魔狼?那帮愚蠢的镇民。那明明是被暗系魔法绞碎的喉骨和劈碎的腕骨。但这样更好,官方的定论和镇民的愚昧,替他完美地抹平了所有的痕迹。

“嗯……”玖伊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好大一只狼……黑乎乎的……”

老卡尔叹了口气,从柜台后走出来。他腿脚不太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摸了摸玖伊的脑袋:“这世道,魔族吃人,野兽也吃人。行了,既然活下来了,就别整天哭丧着脸。”

“老先生……”玖伊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犬,“我什么都会干的。我会扫地、会洗碗、不怕吃苦。您能收留我吗?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老卡尔愣住了。他这一辈子无儿无女,老光棍一个。看着这个14岁、长得比镇上任何姑娘都标致,却又瘦骨嶙峋的少年,心底那根老弦被拨动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玖伊。”

“行吧。”老卡尔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还没来得及洗的带血绷带,“今晚把那些洗了。以后,你就叫阿玖,当我的学徒,负责抓药打杂。”

从那天起,玖伊就在药铺住了下来。

白鳞镇因为偏僻,镇民们大多贫苦,舍不得去大城看医生,有个头疼脑热、刀斧外伤,全靠老卡尔。老卡尔虽然只懂点皮毛,但对付这些小病足够了。

玖伊干得极其出色。他仿佛天生就是个抓药的好手。

“阿玖,去把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那味‘止血草’抓三钱,用纸包好。”老卡尔在里屋喊着。

“来了。”玖伊站在那面满是抽屉的高大药柜前。他甚至没有去数,只是随手一拉,精准地打开第三个抽屉,抓起一把散发着苦味的干草,放在那杆生锈的小称上,不多不少,正好三钱。

他太聪明了。那些枯燥的药材名字、形状、药效,老卡尔只讲了一遍,他就全刻在了脑子里。他对生命元素的感知极其敏锐,只要摸一摸,就能闻出那棵草是新鲜采的,还是放了半年的。

不到半个月,玖伊就把药铺里那一百多个药匣子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学会了怎么研磨药粉、怎么熬制黑乎乎的药膏。

“你小子,脑子比老子年轻时候好用多了。”老卡尔坐在摇椅上,看着忙前忙后的玖伊,眼里满是欣慰。

老卡尔没有子嗣,慢慢地,他已经把玖伊当成了半个孙子。

“卡尔爷爷,这味药为什么叫‘蛇涎果’啊?”玖伊一边用石臼捣药,一边用天真的语气问。

“那果子长在阴湿的地方,表面有一层黏液,像蛇吐的口水,所以叫这名。这东西能去火,但吃多了会拉肚子。”老卡尔笑着解释,随后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还能教你点更高深的。这药能治病,可治不了被魔族魔法打伤的经脉。咱们人类的治疗术,也就是能让人少流点血罢了。”

玖伊手里的动作没停,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光。

老卡尔其实懂一点初级的治疗术,但老头的魔力太弱了,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只有镇子上快死的人才请他过去施法。

“卡尔爷爷,您教我呗。”玖伊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教你?现在不行。”老卡尔敲了敲烟袋锅子,咳嗽了两声,“医理你都没背熟呢,学什么魔法。等过了秋,你把这本《百草录》倒背如流了,爷爷再教你怎么引气。”

玖伊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听爷爷的。”

夜深了。老卡尔在里屋的床上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玖伊躺在药铺外间的硬木板上。他没有睡。

他闭上眼睛,按照巴洛格残页上的运转路线,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在这间堆满草药的屋子里,他发现自己的体质就像一块海绵,不仅能吸收食物里的微弱生命力,连这些干枯草药里残存的能量,都能被他一丝丝地剥离、吸入体内。

“吸……”

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暗紫色光点,在黑暗中顺着他周围的草药缝隙飘出,没入他的皮肤。

距离他逃离那个地狱已经快一个月了。他的魔力正在以极其缓慢、但却无比扎实的速度恢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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