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被人抬去了医务室。听说她醒了之后一直在大喊大叫,说那只老鼠身上有黑魔法,差点抽干了她的灵魂。但因为当时根本没人在场,加上她平时就跋扈惯了,导师只当她是被老鼠吓出了癔症,罚她闭门思过半个月。
对于这件事,伊芙琳没有叫王子来处理
她抱着我回了宿舍。
把我放在桌子上,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我。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悲伤,多了一种压抑着狂喜的期待。
“伯爵。”她轻声喊着,手指微微发抖,“你是不是……是不是她?”
我歪着脑袋看着她。
我是谁?我只是一只有点饿的花栗鼠。我刚才咬那个坏女人,是因为她太吵了,而且我确实饿得想咬点什么东西。
见我不说话(老鼠也不会说话),伊芙琳眼里的光稍微暗了一些。但她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哪怕只是错觉,哪怕你只是带了一点她的魔力,也没关系。我会护着你的。”
从那天起,她对我更好了。简直是把我当成了某种易碎的瓷器,恨不得每天把我揣在兜里。
但我却越来越觉得无聊了。
天天在这个小宿舍里打转。白天,伊芙琳去上课,我就只能在篮子里睡觉,或者顺着窗帘爬上爬下。晚上,她回来,一边写那些枯燥的魔法作业,一边跟我诉苦。
我有点后悔了。那天晚上那个大块头雷恩走的时候,我就应该趁乱钻进他的行囊里。听说外面有风信子,还有连绵不绝的雪山。哪怕是去外面啃野果子,也比在这个充满霉味和墨水味的宿舍里强啊。
这种烦躁的日子,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伊芙琳没有去食堂,而是急急忙忙地把我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整理了一下校服,跑向了学院的大门口。
我趴在她的口袋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停在学院大门外的树荫下。车厢的漆面有些剥落,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家徽,现在看起来也灰头土脸的,连拉车的马都比以前瘦了一圈。
车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是尤里安。
但比起前几个月,他瘦得简直脱了相。脸颊凹陷,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疲惫的枯槁感。
看到伊芙琳跑过去,他原本死寂的眼神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尤里安哥哥。”伊芙琳跑得有些喘,停在他面前,“您怎么来了?”
哥哥?
我在口袋里的布缝里听到这个称呼,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恍惚。在我的(或者说灵魂深处残留的)潜意识里,这个称呼好像是禁忌的。得叫“兄长”,叫“哥哥”会被讨厌,会被躲开。
但眼前的尤里安没有躲开。
他看着伊芙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向学院请了假,来看看你。”尤里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瘦了。是不是在学院里受委屈了?”
伊芙琳摇摇头,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告状,也没有哭。
两人顺着学院外围的围墙慢慢走着。尤里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
“这是我在来时的路上买的。城北那家你以前最爱吃的糕点。”他把包裹递给伊芙琳,“拿着吧。以后……可能就买不到这家了。”
伊芙琳接过包裹,愣了一下:“为什么?”
尤里安沉默了片刻,看着前方灰色的砖墙。
“父亲把南边的两个矿脉交出去了。为了平息教会那边的追责,也为了给那个德里克交代。采达家的爵位虽然还在,但……实权已经被王室架空了大半。这片领地,大概快要换主人了。”他苦笑着扯了一下嘴角,“我现在被限制了行动,这次能出来,还是因为借着探望妹妹的名义。”
伊芙琳咬紧了嘴唇,低下了头。
“对不起,哥哥……”伊芙琳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学院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之前德里克家的人还欺负我,还连累了格蕾娜姐姐……”
听到“格蕾娜”三个字,尤里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脚步停顿了半拍,随后才继续迈开。
“别提她了。”尤里安的声音变得有些硬,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她已经不在了。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以后在学院里,如果遇到麻烦,就去找艾略特王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伊芙琳似乎想争辩什么,但她看了尤里安那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我趴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的缝隙看着这个男人。
原本的那个“我”,一定很怕他。但我现在只觉得他很可悲。家族的担子,父亲的冷漠,周围人的算计,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试图去关心伊芙琳,却对另一个已经死去的妹妹连名字都不想提。
因为提了,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尤里安来说,伊芙琳是活着的妹妹,是可以触摸、可以关心的。而格蕾娜,只是一摊让他不敢面对的灰烬。
这很合理。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紧紧抓住还活着的,然后拼命无视已经死去的。
但我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点发闷。
“伯爵”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在公爵府那个冰冷的走廊里,一个女孩站直身体,对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喊了一声“兄长”,而那个男人落荒而逃。
我甩了甩尾巴。
尤里安走了。他给伊芙琳留下了一笔钱,还有一盒糕点,然后坐上那辆破旧的马车,消失在黄昏的街道尽头。
伊芙琳站在学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哥哥明明很难过。”她抽泣着说,把我从口袋里捧出来,眼泪滴在我的小脑袋上,“但采达家变成这样,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格蕾娜姐姐还在,她一定会有办法的吧……虽然她每天都在逃避。”
我看着她哭,觉得越发烦躁了。
如果、如果。人类为什么总是要用“如果”来骗自己?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我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城外的宽阔大路。黄昏的晚风顺着墙壁吹过来,带着外面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我突然想通了。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了。每天看着人类哭泣,听人类抱怨,吃干果,然后在夜里听着风声发呆。这叫什么日子?
大块头雷恩现在应该已经翻过西边的山丘了吧?他或许正坐在篝火旁,吃着烤得焦香的野兔。而我还在这间几十平米的宿舍里跟一堆魔法书大眼瞪小眼。
我有点后悔没跟着他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哭得伤心的伊芙琳。她虽然对我很好,但跟着她,我大概永远只能做一只缩在口袋里的老鼠。
等她明天去上课的时候,我大概就该去寻找我自己的“旅行”了。
毕竟,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连一只老鼠,也不该只活在一个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