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雷恩在宿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伊芙琳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没喝。杯子就那么被他攥在粗糙的大手里,直到彻底放凉。我趴在伊芙琳的膝盖上,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缩在那儿,背影比窗外的夜色还要佝偻。
“二小姐。”过了很久,雷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对。”
伊芙琳抓着我毛茸茸的尾巴,稍微松了一口气:“你不去城南了?”
“不去了。”雷恩摇了摇头,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仇恨强行揉碎咽回肚子里,“大小姐在的时候,最讨厌麻烦。我要是去砍了那帮畜生,然后被教会吊死在城墙上,大小姐知道了,肯定会在天堂骂我蠢。”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她连让我去死都没让,我怎么能自己去找死。”
伊芙琳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毛里。
“可是,留在这里……”伊芙琳的声音闷闷的,“你还能做什么呢?公爵府那边,已经把你的雇佣关系解除了吧?”
“解除了。”雷恩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份揉得皱巴巴的雇佣契约,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火舌舔过纸张,很快烧成了灰烬。
“我不当护卫了。”雷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新握紧了那把破剑,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想要拉几个人垫背的戾气。反而多了一种极其沉重、却异常坚定的东西。
“大小姐活着的时候,一直被关在那个塔楼里。后来到了学院,又被迫躲在宿舍。她这辈子,连王都最繁华的街道都没去过,连真正的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雷恩低下头,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
“她没能走出那个牢笼。那老子就替她去走。”雷恩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我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王都。我听说西边有漫山遍野的风信子,北边有连绵不绝的雪山。我带着她的那份,去把这个世界全都看一遍。等哪天我老得走不动了,再去后山告诉她,她没能看到的东西,我都替她看过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伊芙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雷恩。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伊芙琳的声音虽然带着鼻音,却十分坚定,“你去吧。我留在学院,我会替她把那些没读完的书全部读完。我会拿到毕业证书。如果以后德里克家族的人还要对付采达家,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挡回去。”
雷恩看着她,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二小姐,您长大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您那只老鼠……”雷恩回头看了一眼我,“既然养了,就好好养着吧。别让它像以前那样,总是饿得去偷食了。”
说完,他推开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连一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就像他当初来的时候那样,干脆,利落。
门关上了。
伊芙琳坐在书桌前,看着跳动的炉火,很久都没有说话。我伸出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她低下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虽然疲惫,却没有了前几天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洞。
“伯爵。”她把我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边,“从今天开始,这栋宿舍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可得活得久一点。要是你也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甩了甩尾巴,用头顶蹭了蹭她的下巴。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如伊芙琳所说,变得异常单调。
她每天按时去上课,不再逃课,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掉眼泪。她仿佛把所有用来悲伤的力气,都收拢了起来,变成了某种死磕到底的倔强。
但这所学院里的恶意,并没有因为格蕾娜的死而消失。
德里克家族虽然被王室警告过,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下杀手,但那种底层贵族的孤立和排挤,却像是空气里的霉菌一样,无处不在。伊芙琳在课堂上被导师故意无视,分组时永远被剩下;去食堂时,那些贵族女生会故意挡在她的前面,甚至有人在走廊上故意泼脏水。
我每天趴在那个旧布口袋里,看着伊芙琳沉默地忍受这些。她的背脊一天比一天挺得直,步子也一天比一天稳。
直到那个下雨的下午。
伊芙琳因为在上课的时候,指出了魔法史导师讲解里的一个常识错误,被导师以“顶撞师长、不知礼数”的罪名,罚她去打扫旧校舍的顶层走廊。
那地方常年漏雨,满是灰尘和蜘蛛网。
伊芙琳没有抗辩,一个人拿着扫把和抹布去了。
我顺着墙角溜到她身边,看着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掉石砖缝隙里的污垢。她的裙摆脏了,手也冻得通红。
“伯爵,你跑到这来干嘛。”她看到我,皱了皱眉,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里脏,你快回口袋里去。”
我顺着她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肩膀上,没理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穿着华丽魔法袍的女生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个,是德里克的一个远房表妹,叫罗莎。她们刚才在隔壁的空教室里,大概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采达家那个没人要的私生女啊。”罗莎捂着嘴,夸张地笑了一声,“怎么,替你那死去的疯姐姐赎罪呢?只可惜啊,你把地板擦得再干净,她也活不过来了。听说她死的时候,连骨头都没剩下?”
伊芙琳擦地板的动作停住了。但她没有抬头。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罗莎走过来,一脚踢翻了伊芙琳脚边的水桶。
脏水泼了一地,溅了伊芙琳一裙子。
“把地弄干净。”罗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擦地,那你就趴在地上,把这里的水舔干净吧。”
伊芙琳慢慢站了起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脏抹布,抬起头,眼神异常冰冷。
“这里是学院,不是你家的后花园。”伊芙琳盯着罗莎,一字一顿地说。
“哈?你敢顶嘴?”罗莎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直接扬起手,朝着伊芙琳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伊芙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几道红肿的指印。
但伊芙琳没有退缩。
她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了罗莎还在半空中的手腕。她那双平时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像是要把人烧穿的火焰。
“你再动我一下试试。”伊芙琳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却抓得死紧。
罗莎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私生女露出这种表情。
“你……你放开我!你这个下贱的私生子!”罗莎尖叫起来,“你现在什么靠山都没有了!你那个疯姐姐死了!你连公爵府都回不去!你还敢对我动手?”
伊芙琳死死捏着她的手腕,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她不是疯子。”伊芙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
罗莎疼得开始惨叫,她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慌了神,冲上来就要扯开伊芙琳。场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我趴在伊芙琳的肩膀上,看着她那副快要崩溃、却死撑着不肯退后半步的样子。
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以前,那个叫格蕾娜的家伙在的时候,好像也就是这样,被这些人一步步逼到绝境的吧。现在换成了伊芙琳。如果伊芙琳也被她们废了,那我以后,是不是连个喂干果的人都没有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短小的前爪。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能做什么。但是,我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可是拥有吞噬力量的暗属性残留啊。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只老鼠身上有那股力量。
我竖起尾巴,顺着伊芙琳的手臂滑下去,直接跳到了罗莎的手背上。
“啊!老鼠!”罗莎尖叫起来。
我抬起爪子,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背经络上。
与此同时,我体内那股微弱的、如同死水般的暗魔力,顺着尖牙,直接钻进了她的体内。
“啊啊啊啊——!”
罗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被老鼠咬的痛,而是那种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的极度惊恐。她猛地甩开伊芙琳,整个人摔倒在地,脸色瞬间青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那些跟班吓得尖叫着四散而逃。
伊芙琳呆住了。
她看着地上抽搐的罗莎,又低头看向轻巧落地、正在舔爪子的我。
我抬头,用那双小小的圆眼睛看着她,吱吱叫了两声。
伊芙琳的嘴唇颤抖着。她慢慢地蹲下身,朝我伸出双手。
“……伯爵。”她把我捧起来,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是你吗?”
我看着她,把爪子搭在她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