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那匹瘦马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跑这么快。
他在前面冲,哈维带着剩下几个残兵败将跟在后面。两辆马车是扔下了,只留了一匹驮干粮的骡子。骡子被驮满了袋子,喘得比雷恩那匹马还厉害。
我在雷恩的领口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爪子死命扒着布缝,感觉自己像一颗装在罐子里的豆子。小约瑟被雷恩用披风裹在怀里,整个脑袋只露出一撮金发,吓得连哭都忘了。
“往北边的小路走!”哈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头谷不能回去了,那边肯定被堵住了。”
雷恩没空搭话。他死死盯着前面的路,瘦马的前蹄踩在石头上,好几次差点直接摔下去。月光灰蒙蒙的,照得荒原上的枯草一片惨白。
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雷恩终于拉住了缰绳。瘦马停下来的时候,四条腿抖得像筛糠,嘴里吐着白沫。雷恩翻身下马,把小约瑟抱下来放在地上,自己靠着马背喘气。我顺着他的衣领爬出来,看到他肩膀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大块头,你血这样流下去,不到天亮就得趴下。”我在他肩膀上急得直转圈,但除了吱吱叫两声,什么也做不了。
哈维和那几个私兵也陆续停了下来。几个人瘫在草地里,连话都说不动了。骡子背上的干粮袋子掉下来好几个,散了一地。
小约瑟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雷恩肩膀上那片血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雷恩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那个浸血的布条上。
“叔叔……你疼吗?”
雷恩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皮外伤。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想当年老子……”
“你少吹牛了。”我在他口袋上狠狠咬了一口。
雷恩嘴角抽了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哈维爬过来,翻出随身带的药包,手忙脚乱地给雷恩重新处理伤口。小约瑟蹲在旁边,一双蓝眼睛盯着哈维手里的药粉,忽然开口说:“我学过一点治愈术。母后教过。我可以帮叔叔的。”
雷恩愣了一下:“小殿下还会治愈术?”
小约瑟点点头,把两只小手放在雷恩的肩膀上方,闭上眼睛。他的手心泛出极其微弱的白光,很淡,像烛火快灭了一样。那点光渗进伤口里,出血确实止住了不少。
哈维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
等伤口处理完,雷恩靠在马背上,看着小约瑟的眼神明显变了。之前他大概只是把人家当个需要保护的弱小王子,现在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行啊小殿下。十岁就能用法术了,比我强多了。我十岁的时候还在街头跟野狗抢吃的呢。”雷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小约瑟被他粗糙的大手摸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蹲在雷恩肩膀上的我。
“叔叔,这只老鼠真的是刺客吗?”
“如假包换。”雷恩用手指把我拎起来,放在小约瑟面前,“别看它秃,咬人可疼了。刚才那个放火的法师,就是被它咬趴的。”
小约瑟瞪大了眼睛,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尾巴。我甩了甩尾巴,没躲。男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十岁小孩该有的好奇和惊喜。
“我可以摸摸它吗?”
“问它自己。它脾气大得很,不随便给人摸。”雷恩打了个哈哈。
小约瑟把手掌摊开,放在我面前。小小的、白白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雷恩的手指跳到了他的掌心里。小约瑟捧着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软。它叫什么名字?”
“伯爵。”雷恩说。
“伯爵?好威风的名字。”小约瑟把我捧到脸边,轻轻蹭了蹭。
我翻了个白眼,但没躲开。这小子还挺讨人喜欢。
哈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雷恩先生……后面追兵的事……咱们怎么办?”
气氛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雷恩收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天亮。天亮之后,路就不好走了。那些杀手如果带着猎犬,沿着踪迹追上来是迟早的事。
“哈维。”雷恩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他们追你们几天了?”
“三天。”哈维咽了口唾沫,“从边境一路追过来的。人数越来越多,昨天那波是最大的一拨。”
“那就是说,后面可能还有。”雷恩皱着眉,手指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大概是在盘算路线,“往北是林子,容易藏。但林子太密,跑不快。往东是一条河,过了河就是艾德加王国的边境哨所。只要过了河,那些杀手就不敢追了。”
“但是河那边肯定有重兵把守。”哈维声音发虚,“二王子早就在边境线上安排了人。”
“所以才要往北绕。”雷恩用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从林子穿过去,绕到河流上游的浅滩。那边水浅,能骑马过去。杀手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下游的边境哨所。上游是盲区。”
哈维听完,脸都白了:“要……要穿过那片黑林子?听说里面全是魔兽和瘴气……”
“那你留这儿等杀手来收尸也行。”雷恩把木棍一扔,站起来。
小约瑟还捧着我,抬起头看着雷恩,小声问:“叔叔,我也要进树林吗?”
“对。跟着我。别松手。”雷恩把他抱上马背,又回头看了哈维一眼,“想活命的跟上。不想去的,我也不勉强。”
哈维咬了咬牙,站起来:“跟!跟着雷恩先生走!”
十分钟后,一行人钻进了北边的密林。
林子里的树极其茂密,树冠几乎把月光全遮住了。脚下的枯枝烂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还能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里窜过去,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在雷恩领口里探出脑袋,警惕地盯着四周。忽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腥味的甜腻气息,从林子深处飘过来。
雷恩也闻到了,他一把勒住缰绳。
“哈维。这片林子里,有什么东西?”
哈维脸色刷地白了:“是……是毒沼巨蜥。群居的。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话音未落,前面的树丛里,亮起了几十双泛着绿光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