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的岩壁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或许陡峭,但对于一只体重不到半斤的老鼠而言,这些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就是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
我贴着火把照不到的阴影,四肢并用,拼了命地往上爬。风很大,好几次差点把我吹下去,但我满脑子都是雷恩胸前那片焦黑的皮甲和涌出来的血。
那个黑袍法师站在悬崖边缘,正举着法杖准备第二发火球。他嘴里念着咒语,根本没注意到脚边的碎石里钻出了一只秃毛老鼠。
我顺着他的靴子爬上去,直接钻进了他宽大的法袍下摆。隔着粗糙的布料,我找准了他小腿内侧的血管,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保留。这几天积攒的暗魔力,像黑色的毒液一样,顺着我的尖牙全部注射了进去。
“呃啊——!”
法师的咒语瞬间被打断,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猛地丢掉法杖,双手捂住小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法袍里的魔力光芒瞬间暗淡,连带着悬崖上其他还在放箭的黑衣刺客都愣住了。
“法师大人?!”
“怎么回事?!”
趁着他们慌乱的瞬间,我爬回悬崖边缘,对着下面拼命摇尾巴。
雷恩在下面吐出一口血沫,看到悬崖上的火把掉了一地,立刻暴吼一声。他完全不顾肩头喷血的伤口,双手倒提着那把重剑,像头被激怒的野牛一样撞进了那些黑衣刺客的阵型里。
没有了法师的火力压制,单挑肉搏,这些刺客根本不是雷恩的对手。他每挥出一剑,就带着一阵破空的风啸,硬生生在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路。
剩下的私兵护卫也反应过来,红着眼冲上去帮忙。刺客们见领头法师倒了,阵脚大乱,没一会儿就扔下几具尸体,仓皇朝峡谷深处退去。
战斗结束了。
雷恩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鲜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我顺着崖壁溜下来,跑到他脚边,急得在他靴子上直打转。
“死不了……”雷恩冲我咧开嘴,露出口血牙,“就是皮外伤。这群王八蛋还算有点底线,没用穿甲弹。”
他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胡乱在肩膀上缠了两圈。然后,他站起身,提着还在滴血的剑,走向了那辆铁皮马车。
哈维那个大老板还躺在地上,肩膀中了一箭,正疼得直哼哼。看到雷恩走过去,他吓得连滚带爬:“雷恩先生!雷恩大侠!别、别动那个车……”
雷恩没理他。一把扯开了马车后方因为刚才的爆炸而松动的铁门。
车厢里立刻传出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我顺着雷恩的靴子爬上了马车底板,探头往里一看。雷恩也愣住了。
车厢里根本没有什么货物。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穿着粗布衣服,但衣服的料子再好,也掩盖不了他细皮嫩肉的事实。他的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团。看到雷恩满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那男孩吓得眼珠子都瞪大了,拼命往车厢角落里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雷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过头,一把揪住了哈维的衣领,把他像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这他妈叫‘货’?”雷恩的声音极其阴沉,剑尖就抵在哈维的脖子上,“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不是!真不是人贩子啊!”哈维吓得连尿都快出来了,顾不上肩膀的箭伤,拼命摆手,“这、这位是边境邻国,艾德加王国的三王子,小约瑟殿下!”
雷恩愣住了,手里的剑也顿了一下。
我从底下钻进了车厢,凑到那个男孩旁边,仔细打量着他。男孩有一双极其漂亮的蓝色眼睛,虽然现在全是眼泪和惊恐,但依然能看出贵族的骨相。
“王子?”雷恩一把扯掉哈维嘴里的布,又用剑挑断了男孩手脚上的绳子,语气里透着极度的荒谬感,“你一个破商队的老板,绑架邻国的小王子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不是我绑架的!是他们!那群黑衣人是二王子的人!”哈维瘫坐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叫小约瑟的男孩,是邻国国王的老来得子。前阵子老国王病重,大王子早夭,二王子为了篡位,开始清理所有有继承权的亲族。小约瑟的母亲拼死把他送了出来,花重金雇了哈维这伙人,想把王子秘密护送到安全的地方。结果走漏了风声,二王子的杀手一路追杀到了这里。
“那为什么把他绑着?”雷恩死死盯着哈维,怒气未消,“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是他自己要的!”哈维委屈得快哭了,“小殿下说,如果路上被杀手追上了,就把他绑起来塞在货堆里,这样杀手搜车的时候,说不定能把他当成普通的货物混过去……他说这样能活命的几率大一点。”
雷恩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瘦骨嶙峋、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小王子。
我趴在车厢边缘,看着这个男孩。十岁。在这个年纪,王都里那些贵族少爷们,还在发愁怎么逃避导师的抽查,或者在学院里为了面子斗嘴。而这个男孩,为了活命,竟然自己出主意让人把自己绑成货。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手,把剑收回鞘里。然后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温和一点。
“小殿下。别怕。”雷恩粗声粗气地说,“老子虽然是个拿钱办事的佣兵,但既然接了这趟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小约瑟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雷恩,又低头看了看脚边上的我。
“那……那这只老鼠,也是您的护卫吗?”男孩小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雷恩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它可是老子的头号刺客。刚才悬崖上那个放火的法师,就是它咬趴下的。”
男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这只秃毛的、甚至有点丑陋的小老鼠。
我甩了甩尾巴,顺着雷恩的手臂爬到了他的肩膀,顺便对着地上的哈维呲了呲牙。
雷恩拍了拍身上的血污,转身看向峡谷的出口。
“行了。没时间废话了。那群杀手退回去,肯定会叫更多的人来。刚才那辆车也不能坐了,太显眼。”雷恩把小约瑟一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瘦马上。
“哈维,带着你的人,把值钱的家当全扔了,咱们走小路。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你们送到边境。”
他翻身上马,把小约瑟护在怀里,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
“抓稳了,小东西。接下来的路,怕是要跑断腿了。”
我赶紧钻进他的领口,抓牢了皮甲的内衬。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血腥味。雷恩一夹马腹,瘦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黑暗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