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在雪原上无声地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成一种诡异的、正在褪色的深灰色。
那些灰斗篷法师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他们赖以生存的护盾、法阵,在雷恩——或者说,被暗属性完全吞噬和驱动的这具躯壳面前,薄脆得就像被火烤过的干纸。黑色的火焰顺着他们的指尖烧向四肢,没有温度,却极其精准地抽干了他们体内的每一丝生机与魔力。
最后那个领头的法师瘫坐在地上,两腿发软,魔法杖滚在一旁。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拼命往后爬,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求饶声。
雷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哪怕一瞬的犹豫,雷恩抬起手,一道纯粹的黑芒直接贯穿了法师的眉心。法师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然后,雷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场极其暴烈的宣泄,似乎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点支撑。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旁,颓然地坐了下去。
满地的雪原已经被血水、冰碴和焦黑的尸体染得面目全非。
而在雷恩的视界里,这片荒芜的雪原开始慢慢剥落。他眼前的血污和飞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安静的、仿佛漂浮着无数微尘的灰白色虚空。
在这片虚空中,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原本的模样。没有满脸乱糟糟的胡茬,没有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穿着一身旧皮甲,宽大的肩膀和手臂上有着常年用剑留下的疤痕。但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眉宇间还透着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倔强和锋锐。
他就站在这片灰白色的空间里。
而在他对面,站着另一个存在。那不是一只花栗鼠,而是一个有着银发和灰蓝眼睛的女孩。身上穿着深色的长裙,脸色苍白,眼底一片清澈,却又带着与这具年轻身体极不相符的沉静与疲惫。
“格蕾娜……”雷恩看着眼前的女孩,嘴唇微微颤抖。他那原本被粗鲁和沧桑包裹的声线,在此刻突然显露出了它真正的年纪,带着极其明显的、属于年轻人的沙哑和慌乱。
“我就说……一只蠢老鼠,怎么能咬得死法师。怎么能用出那么恐怖的暗魔法。”
我看着他。在灵魂融合、暗火燃烧的瞬间,失去的所有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了我的大脑。公爵府的塔楼,恶役的骂名,伊芙琳,艾略特,还有这个从一开始就跟在她身边、笨手笨脚却又固执得要命的流浪汉。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老了。”我轻声说道。
“废话。”雷恩抓了抓那一头乱发,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眶却已经红透了,“老子本来就才二十多。天天在街上摸爬滚打,为了混口饭吃才把自己弄得那么糙的。如果不装得老成一点,谁会雇一个毛头小子当护卫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其浓重、掩饰不住的遗憾和委屈。
“其实……我还有好多事没干过呢。我连王都最贵的餐厅都没吃过,连正经的皮鞋都没穿过。天天就想着赚点钱,去一趟极北的雪原。我原本想着,等这趟赚够了钱,去完北方,就找个南方温暖的小镇子……买个小院子,养条狗。”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雷低下头,眼神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我因为暗属性反噬而显得愈发透明的轮廓。
“我本来想……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其实就是娶个媳妇,生个一儿半女的。每天我出去打猎赚钱,她就在家里等我。回去了,有一口热汤喝,孩子围着我。就这么普通。就这么他妈的一点出息。”
他极其自嘲地笑了一声,而后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的女儿,会是怎样的人呢?”我问。
他看着我,我望着他,时间仿佛定格在这。
他没有回答,在这个即将消散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其温柔、极其安静地看着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后来缩在壳里装作刺猬、最后却把命交托给他的大小姐。
一切都不言而喻。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却发现作为灵魂状态的自己,其实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雷恩。”
“嗯。”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别这么说。拿钱办事而已。”雷恩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重新把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没有丝毫阴霾的笑容。就像这漫天的风雪,突然被阳光照透了。
“再见了,我的大小姐。”
灰白色的虚空如同碎裂的玻璃,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
风雪重新灌入肺里,带着极其刺骨的血腥味。
过了很久,那具靠在巨石上的躯壳,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我……”
我睁开了眼睛。
模糊双眼的残破雪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极其宽大粗糙的男人手掌。我动了动手指,手指的关节发出极其僵硬的“咔咔”声。
我是谁?
在心里问自己。脑子里是一片极其荒诞的、无边无际的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关于这片雪原的任何记忆。
我只感觉到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要把灵魂撕裂的疲惫。以及胸口那里,一道极其丑陋的黑色伤疤,正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隐痛。
我极其费劲地撑着那把断掉的重剑,从雪地里一点点站了起来。
周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被烧焦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冷风吹过,卷起一阵极其细碎的飞雪。
低下头,看到巨石旁边的雪地里,落着一小撮极其不显眼的暗灰色灰烬。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撮灰烬是什么。但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心底深处,突然极其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阵巨大的、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吞没的悲伤。
那种悲伤如此沉重,如此滚烫,甚至比这漫天的冰雪还要刺骨。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撮灰烬。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好像顺着我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坑洞。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伤心。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是一个被掏空的洞。
一阵极其微弱的风吹过,地上的那撮灰烬被吹散了,混进了雪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浑身猛地一颤,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的冰冷。
“去北方……”
我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陌生的声音。像是在对着风说,又像是在对着那个不知去向的虚空说。
“我要去看雪。”
我把那把断裂的重剑背在背上,转过身。
一个名为‘雷恩’的年轻战士,在这满地尸体的荒原上,重新站了起来。将带着这一段极其沉痛的记忆,和一份名为‘伯爵’的执念,继续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