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陌生人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1/5 23:15:03 字数:2120

极北的边陲小镇,霜镇。

这里距离王都实在太远了,远到连王室的绞刑架和教会的审判庭都懒得延伸过来。小镇终年被灰白色的冻土覆盖,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镇上没有魔法师,没有贵族,只有一群靠挖冻土里的黑煤矿和扒死人衣服为生的流民。

镇子最西边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旅店。楼下是酒馆,楼上住人。一晚上的房钱,只要半块发霉的黑麦饼。

我在二楼的隔间里醒来。

这里连一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我只能在墙角那盆结着薄冰的脏水里,看清自己现在的脸。

水面倒映出一个极其粗糙的男人。脸颊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乱蓬蓬的黑发沾着干涸的血污。胡茬很硬,像是因为很久没有打理而横生出来。

最让我觉得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这双眼睛却透着一种极其空洞、清澈的茫然。

“雷恩……”

我对着水面,极其艰难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但当我的手触碰到胸口那道极其狰狞的黑色烧伤疤痕时,我的脑子里就本能地跳出了这两个字。像是在某种极其遥远、又被彻底打碎的梦里,有谁极其悲切地喊过这个名字。

我尝试回忆别的,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来自哪里?

只要我稍微用力去想,脑袋里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疯狂拉扯。剧痛,伴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呕吐感。脑子里只有一片被黑色火焰烧焦的废墟,还有……一种极其浓烈的、几乎要把灵魂溺死的悲伤。

我不想哭。但我摸到自己脸颊的时候,发现上面全是水。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空得像个漏风的洞。

我低头,看着床铺旁边。

那里靠着一把断掉了一半的重剑,剑柄上缠着早就被血浸透、又被冻硬的旧布条。我不记得怎么用剑。但当我把手放在剑柄上的时候,手指却极其自然地扣紧了,肌肉发出一阵极其熟悉的战栗。

“不管了。”

我极其沙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像砂纸。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顽固的执念,像一盏在风雪里随时会灭的灯。

去北方。看雪。

我背上那把断剑,拉紧破皮甲的领口,推开了隔间的木门。

旅店楼下极其嘈杂。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矿工和满脸横肉的流民,正坐在几张缺腿的木桌旁喝着劣质烈酒。当他们看到我走下楼时,酒馆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流民极其警惕地盯着我背上的那把断剑,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刀。

我没有理他们。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挥剑。我只是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冰冷、沾着血的铜币,扔在桌上,然后用那种极其沙哑的嗓音开口。

“要一壶热水。还有,去北边的路,怎么走?”

那个独眼的旅店老板收了钱,极其畏惧地指了一下门外:“往北走……翻过枯骨坡。不过……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有‘食雪鬼’出没,这两天已经失踪好几拨人了。你这……”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拿过旁边的水壶,转身走出了旅店。

外面在下雪。

雪落得很静。落在我的睫毛上,落在坚硬的胡茬上,落在那道从皮甲缝隙里露出来的暗紫色伤疤上。我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漫天的灰白。

这就是雪。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怪异的画面:一只浑身秃毛的花栗鼠,正抱着一颗干瘪的松子,极其警惕地缩在一个充满汗臭味的男人口袋里。

我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真烦。”我咬着牙,把那股不知名的酸楚狠狠地憋了回去。

我迈开腿,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朝着枯骨坡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的肌肉知道该怎么在雪地里保持平衡,我的手知道该怎么握剑,我的双腿知道该怎么往北走。这就够了。

然而,我还没走出镇子,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那是几个镇子上的本地佣兵。领头的一个人穿着一件用缝合的狼皮做的厚大衣,手里掂量着一把带刺的流星锤。他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背后那把寒酸的断剑。

“外地人。想去哪啊?”狼皮大衣嗤笑了一声,目光极其贪婪地落在了我皮甲背后的一个暗袋上,“一个人上枯骨坡,可是要交过路费的。你身上看着挺干净,脱下来给哥几个瞧瞧?”

他们围了上来,一共四个人。明显是看我这个“外乡人”孤身一人,想把我扒光扔进雪里。

我看着他们,脑子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者害怕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其冷漠的、仿佛看几具尸体一样的眼神。

我不知道曾经那个叫“雷恩”的人是怎么战斗的。但当那个狼皮大衣举起流星锤砸向我的时候,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极其精准地侧过身,避开了锤头,右手本能地拔出了背后的断剑。

断剑没有锋芒,但我握住剑柄的瞬间,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极其深邃、死寂的黑色气流。那股气流顺着剑柄蔓延到断剑上,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暗火。

狼皮大衣瞳孔剧烈收缩:“魔……魔法师?!”

我没有任何犹豫。极其生硬、却又极其凶狠地将那半截剑刺进了他的胸口。黑火没有温度,但在接触到血肉的瞬间,直接将他胸腔里的血液和生命力抽干。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极其干瘪的干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人,极其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像看一个极其恐怖的怪物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向镇子里。

我拔出断剑,看着上面残留的一丝黑火。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东西。

但是,我站在这片雪地里,看着地上那具干尸。心里还是那种极其熟悉的、毫无波澜的空洞。

我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我大概是个怪物吧。我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曾经有一个人,愿意为了我这只怪物,去和整个世界拼命。只是,我想不起他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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