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达公爵府的冬天，总是比王都其他地方要冷一些。
或许是因为这座宅邸建在山丘的背阴处，又或许，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心里本就没什么温度。
我叫格蕾娜·采达。
作为采达公爵唯一的女儿，我的领地是这座宅邸东侧最偏僻的塔楼。很安静。除了每天按时送来三餐的哑巴女仆，和每周来教授礼仪与剑术的家庭教师，我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我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说话。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宅邸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多余的符号”。
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窗外的庭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没有人在那里停留。我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塔楼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一头枯淡的银发，和一双像结冰的湖面般灰蓝色的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一岁女孩该有的模样。
我轻轻抚摸着镜子的边缘。
其实，我隐约知道外面对我的评价——“公爵家那个阴沉、古怪的女儿。”
我不怪他们。
毕竟，在这个家族里，连我的亲生父亲都不怎么亲近我，其他人又有什么理由喜欢我呢？
“叮——”
楼下传来一阵悠远的马车铃声。我转头望去，是公爵的马车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我不确定父亲今天是不是又带了什么贵客回来。我只知道，在他带客人回来的时候，我最好不要出现在走廊上。
在午餐时间之后，我独自坐在餐厅的长桌左侧。正位空空如也，右侧属于我哥哥的座位也是空的。餐厅里很安静。
母亲不在这里。或者说，母亲已经很久不在这里了。
大约在半年前，公爵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他对外宣布，那是他的私生女。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直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她的脊背绷得很直，就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她看着那个女孩，然后转头看向公爵。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下来吃饭。
第二天早上，女仆去敲门时，发现母亲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凉透了。
医生说是悲痛过度引发的心力衰竭。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准备了丧事。而那个私生女，就这么在公爵府里住了下来。
母亲走后，这座宅邸变得更冷了。父亲每天忙着处理政务，仿佛家里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我的哥哥——尤里安，自从葬礼之后，就再也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有时候会在走廊上遇到他。
他穿着笔挺的骑士服，腰间佩着长剑。看到我的时候，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露出笑容。他甚至不会停下脚步。他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让他恐惧的深渊。
有一次，我在楼梯偶遇他，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
“日安，兄长。”
我这么叫他。
我没有叫他“哥哥”。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想显得太亲近，或许他可能还恨着我，毕竟母亲是因为父亲的背叛而死的，而我作为家里的女儿，什么也做不了。
听到“兄长”两个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他没有回应，只是加快步伐，从我身边走过。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下头，默默地把这个画面收进心里。
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了被避让，习惯了被遗忘。
时间在安静与压抑中慢慢流逝。
今天午饭后，我在花园里散步。
花园里没有其他人。积雪还没有融化，空气很冷。我裹着厚厚的大衣，漫无目的地走在石板路上。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即便是在自己的家里，也像是一个借住的过客。
“格蕾娜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那是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裙子，戴着公爵府里统一配发的侍女发饰。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眼睛很大，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我知道她。她就是那个私生女。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打算对她发难。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裙摆。肩膀在微微颤抖。我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带着水光。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甚至有些破碎。“对不起，格蕾娜小姐……我……我把你的母亲害死了……”
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回荡。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来到这个家，夫人她就不会……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
她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说“是公爵大人的错”。
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像一个等待被处刑的犯人，站在我面前。
如果换作别人，也许会觉得愤怒，因为她是害死母亲的原因之一。或者会觉得她虚伪，伪善。
但我没有。
我看着她，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孩会在这种时候，这样直白地向我道歉。
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到的。不过，我自己看来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她自己。
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的感受。但原来，这个夺走了母亲位置的人，此刻正在为我流泪。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走过去，脱下手套，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别哭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没做错什么。你是父亲被带回来的，你由不得自己，这又怎么能怪你呢？”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嘴角微微向上提起。那是我很久都没有做出的表情，甚至有些不习惯。“都过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
“我们一起生活吧。”
我说。
“那个……我叫伊芙琳。”她看着我，愣住了。
“好，伊芙琳。”我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那不是感动，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一样的表情。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脸上的那种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崩溃的、极度的恐慌。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在表达善意啊。
我看着她，有点困惑。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只是原谅了她而已。
我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塔楼了。外面很冷，你穿得太少了，早点回去吧。”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没看到她在我转身之后，整个人瘫坐在了雪地上，发出一阵绝望的抽泣声。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走廊尽头，那个刚好经过、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哥哥尤里安，此刻正死死抓着墙壁，像个喘不过气来的溺水者。
我只是觉得今天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往我的塔楼走去。
我难道，我的一句宽容，在他们眼里，比毒药还要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