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塔楼。
塔楼里很安静。我坐在壁炉前,看着火苗舔舐着木柴,心里一直在想刚才花园里伊芙琳的表情。
那是恐惧。
极度的、仿佛看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一样的恐惧。我不明白。我只是没有生气,只是对她说“一起生活吧”。她为什么会怕成那样?
我叹了口气。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平时真的太阴沉了吧。在这座宅邸里,我像个幽灵一样活着。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其他人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防备。他们很少跟我说话,即便说,也总是低着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仆人们说我是个“怪人”。我听到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变。
在这座宅子里,母亲去世后,我就再没和谁真正亲近过。父亲不愿看我,兄长更是避我如蛇蝎。每天陪我的,只有这间塔楼里的书。
我不怨他们。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刚来的伊芙琳,会在哭成那样之后,露出那种恐惧的表情。她以为我会打她?会骂她?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这双灰蓝色的眼睛,如果一直不笑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吧。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我已经习惯了。
到了午餐时间。
女仆敲响了我的门,说公爵大人今天在餐厅用餐,命令让我也下去。
我换上了一件颜色低调的深蓝色裙子,走下旋转楼梯。走廊里很暗。我走到主餐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长桌旁,父亲坐在主位,哥哥尤里安坐在右侧。而伊芙琳,坐在哥哥的旁边。她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紧紧攥着裙摆。
“父亲,兄长,伊芙琳。”我走过去,行了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父亲看着手里的信,只“嗯”了一声。尤里安兄长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沉。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通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伊芙琳不敢看我。
最近这段时间,兄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以前他只是躲避我,现在,他偶尔会盯着我看很久。不是害怕我,而是像是在……试探我。
我低下头,拿起刀叉。
“格蕾娜。”
父亲忽然开口了。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伊芙琳来家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关于她的安置,你有什么想法?”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我余光瞥见,伊芙琳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呼吸了。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我是这个家的长女,按照规矩,私生女进门后的吃穿用度、地位安排,是需要我点头的。在外人看来,这是权力。是对这个私生女的生杀大权。
可是,我有什么权力呢?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留住。
“父亲。”我放下刀叉,语气尽量平静,“我注意到伊芙琳的衣服有些不合身。府里的裁缝好像还没给她量过尺寸。”
伊芙琳猛地抬起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还有。”我继续说道,“她住的客房,朝向偏北,冬天会比较冷。如果可以的话,给她加两床厚被子,或者修缮一下壁炉。”
我没有提任何要求,也没有借机刁难。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样?”他问。
“嗯。就这样。”
“你不想……做点别的?”父亲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的话里,似乎带着别的意味。
“我应该做别的吗?”我反问。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尤里安。兄长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认同。父亲这才收回视线,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按你说的办。”
父亲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直到父亲的背影消失,餐厅里的那股高压感才稍微散了一些。
我正准备继续吃饭,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我转过头,看到伊芙琳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刚才的话,应该没有为难她吧?
“伊芙琳?”我试着叫了一声。
她猛地放下手,满脸泪痕,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看着我。
“格蕾娜小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您为什么不生气?您为什么不惩罚我?您打我一顿也好,骂我一顿也好……”
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甚至把椅子都退后了半寸。就像我随时会扑过去伤害她一样。
“我为什么要打你?”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因为是我……是我害死了您的母亲啊!”她绝望地喊出这句话,然后死死地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雷霆之怒。
我都说了不怪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自己?
“伊芙琳。”我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和我一样,都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而已。我母亲去世,我也很难过,但我不会把这种事发泄在你身上。”
伊芙琳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恐惧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茫然。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格蕾娜。”一旁的尤里安兄长忽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旁边。
“你跟我来一下书房。”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兄长。”我放下餐巾,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在去书房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看着他的脚跟。他走得很快,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刻意放慢速度等我。
进了书房,他关上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到书桌后,而是站在门边,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天在餐桌上,为什么那么安排?”
“因为伊芙琳确实需要。”我如实回答。
“我以为你会让她睡柴房,或者直接把她赶出去。”尤里安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在剥开我的外壳,“毕竟,因为她,母亲才……”
我抬起头,看着他。
“兄长。”我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个坏女人一样,去欺负一个无辜的女孩?”
尤里安的眼神微动,他没有说话。
“我以前……难道做过很多坏事?”我垂下眼帘,“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我每天都在塔楼里,我甚至没怎么出过远门。但所有人都很怕我。你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疯的野兽。”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
“兄长,如果你觉得我以前,或现在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尤里安看着我。他的表情因为这句话变得极度复杂。他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像是想伸手碰我,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颓然放下。
“你不记得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荒诞的无力感。
“是。”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过身,背对着我。
“出去吧。”
“那伊芙琳的事……”
“按你说的办。”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明天,你带她去量尺寸。”
“是,兄长。”
我离开书房,走在回塔楼的走廊上。
我并没有被他们恶意的猜测所伤,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座宅邸里的冷漠。我只是觉得很可惜。他们明明可以像一家人一样,却非要竖起厚厚的壁垒。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叫来了伊芙琳。
她站在我的塔楼门口,眼底一片乌青,像是整夜没睡。她看着我,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腿还是出卖了她。
“走吧。”我走上前,没有拿主人的架子,只是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府里的裁缝今天有空。”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不敢用力。
“格蕾娜小姐……”她有些发颤地开口,“其实……我不用做新衣服。我穿旧的就行。”
“旧的不合身。不合身的衣服会影响活动,也不保暖。”我没有松手,就这么拉着她往外走。
穿过走廊时,我遇到了几个女仆。她们看到我拉着伊芙琳,全都吓得停下了脚步,脸色苍白,仿佛以为我要把她拖去什么地方受刑。
“去通知裁缝室,就说我稍后到。”我对其中一名女仆吩咐道。
女仆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快速跑开了。
我转过头,发现伊芙琳正死死地盯着我拉着她的那只手。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也不是顺从。她像是在这平静的举动中,拼命寻找某种潜伏的恶意。
“伊芙琳。”我忽然停下脚步。
她吓得差点跌倒:“在、在!”
“你难道以前认识我吗?”我看着她,“在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人?”
伊芙琳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摇头,甚至连嘴唇都在哆嗦。
“没有!没有!您很好……您一直都是这样……”
她撒谎了。她的眼睛在躲闪。我说过的每一句不带恶意的话,都会像回旋镖一样,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
我松开她的手。
“走吧。慢慢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日子,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安静地活下去。
哪怕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