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少去主楼了。
其实理由很简单。既然他们看到我就浑身不自在,那我干嘛还要去碍他们的眼呢?
这座宅邸很大。少了一个人,照样能运转。我照之前那样,让人把每天的餐食直接送到塔楼底下的门厅里,除了必要的活动,绝不踏入主楼一步。父亲和兄长没有过问,大概是默认了我这种近乎自闭的作风。伊芙琳偶尔会在庭院里远远地看我一眼,但只要我转过头,她就会像被惊扰的鹿一样,立刻钻进树丛里。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大家都安全。
大概过了半个月,王都的社交季开始了。
按理说,作为采达公爵的长女,我哪怕再不受宠,也应该在社交场合露个脸,免得外界揣测公爵府出了什么变故。但今年,我连问都没问,直接让女仆给主楼传了话,说我身体抱恙,无法出席。
父亲没回消息。兄长也没来。
反倒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去府邸藏书室找一本关于地理图志的书时,在走廊拐角撞见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穿着一身翠绿色洋装的年轻女人,身边跟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看那傲慢的姿态和身上的珠宝,应该是王都里有些头脸的贵族。
我记得她。好像是叫莱特男爵夫人。在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她来过几次府邸,是个极其喜欢刺探别人隐私的八卦精。
我本想转身避开,但走廊太窄,她已经看到我了。
“哎哟,这不是格蕾娜小姐吗?”莱特男爵夫人停下脚步,夸张地用手帕掩住嘴,上下打量着我,“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今天的茶会没见着你,公爵大人说你病了。现在看来,这气色倒是不错啊。”
她身边的贵妇们也掩着嘴,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停下脚步,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男爵夫人。”
“听说,公爵大人把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接了回来?”莱特男爵夫人凑近了一点,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我还听说,自从那位私生女进门,公爵夫人就……唉,真是可怜。格蕾娜小姐,你今天没出席茶会,难道传闻是真的?公爵大人因为那个私生女,把你软禁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虚伪至极的怜悯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她想听我抱怨,想听我哭诉,或者想看我大发雷霆,跟那个私生女撕破脸。这样,她就能在王都的晚宴上,把采达公爵府的笑话讲给所有人听。
但我只觉得无聊。
“软禁?”我看着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这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客?”她紧追不舍。
“因为我得病了。”我平静地开口。
莱特男爵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病了?什么病?”
“一种心理上的疾病。”我想起之前家人们看我的眼神,觉得用这个词非常贴切。“这病有些棘手,不但会让我产生幻觉,还会让我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举动,说不定还可能有传染性。为了防止传染给府里的其他人,也为了不在社交场合冲撞了各位,父亲和兄长建议我待在塔楼里隔离。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很合理。所以就自己闭门不出了。”
莱特男爵夫人愣住了。她脸上的兴奋僵在了半空。
“心……心理疾病?会不受控制的举动?”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捏紧了手帕。
“是啊。”我叹了口气,随口编造道,“比如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或者突然不认识面前的人。为了您的安全,男爵夫人,您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我昨天还差点把塔楼的窗户砸了呢。”
莱特男爵夫人脸色惨白,勉强挤出两句“那真是太遗憾了”,就拉着身边的朋友,逃也似地离开了走廊。
我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耸了耸肩,转身进了藏书室。
我只拿了一本书,出来的时候,看到尤里安站在走廊的尽头。
他穿着正式的深蓝色礼服,领口别着采达家族的徽章,显然是刚送走那些客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脸色有些苍白。
“兄长。”我抱着书走过去,行了礼。
“你刚才和莱特男爵夫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哦。”我点了点头,“抱歉。我知道我撒谎了。”
“撒谎?”
“我其实没病。更没有砸窗户。”我看着他,坦诚地说,“但我如果不去茶会,她们肯定会乱猜。为了避免她们去烦父亲,我觉得我编个‘精神失常需要隔离’的借口,她们大概就不会再好奇了。”
尤里安看着我。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神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啊,不过你认为我真有病,那就依你吧。”我看着他盯着我的表情,如是说道。
“……,你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宁愿告诉外界,自己是个疯子?”
“疯子这个称呼,我也挺习惯的。”我笑了笑。“至少比‘恶毒’好,对吧?”
尤里安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到他身后,伊芙琳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看样子是准备去送客。她站在阴影里,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又开始发红了。
我发现这个女孩的泪腺特别发达。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塔楼了。”我朝尤里安低了低头,“这本图志我拿去看看。”
我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格蕾娜。”尤里安在身后叫住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如果你真的病了……我会去请最好的医生。”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兄长。我自己能治。只要大家都不来打扰我,我很快就能好起来。”
我走回塔楼。关上木门的那一刻,我觉得公爵府的空气终于清新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后,尤里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而伊芙琳端着那杯彻底冷掉的茶,默默地哭了一下午。
她真是个水做的人。
他们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治疗的患者了。随他们去吧。我翻开图志,看着上面的山川河流,心情无比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