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室在府邸的南翼。
这段路不长,但走得很压抑。伊芙琳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一声不吭。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的背影上,但当我稍微偏头,她就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推开门,裁缝和两个帮工已经等在里面了。她们看到我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深深地弯下腰。
“格蕾娜小姐。”
“嗯。给她量一下尺寸。”我指了指身后的伊芙琳,“做几套日常穿的常服,再加两套厚一点的冬装。布料挑暖和些的,不需要太花哨。”
“是。”
裁缝拿着软尺走向伊芙琳。伊芙琳的肩膀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会不会突然发难。
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旧图册翻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软尺摩擦衣料的窸窣声。帮工给伊芙琳量尺寸时,她极其配合,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连手臂伸展的角度都僵硬得恰到好处。
“小姐,尺寸量好了。您看这几块料子怎么样?”裁缝捧着几块布样,战战兢兢地走到我面前。
我放下图册,看了一眼。一块是暗灰色的厚呢绒,一块是暗红色的棉布。质感都不错,但颜色过于沉闷了。
“那块暗红的太老气了。她在这个年纪,穿稍微亮一点的颜色会好看。”我指了指旁边一块浅米色的细棉布,“用这个做内衬。冬装用白羊绒的料子,别克扣厚度。”
裁缝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她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办。”
量完尺寸,我站起身。
“做好了直接送到我的塔楼。我帮她试。”
“是,小姐。”
走出裁缝室,伊芙琳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攥着衣袖的手指。那双手上还有些冻疮的痕迹,大概是之前没人管,冻出来的。
“伊芙琳。”
“在、在。”她像受惊一样抬起头。
“你手上有药吗?”
“什么?”她愣住了。
“冻疮。”我瞥了一眼她的手,“如果你没有,我晚点让人给你送一瓶去。”
伊芙琳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干涩地挤出一句:“不劳格蕾娜小姐费心……我自己能行。”
“哦,那就随你。”我并没有强求。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走到主楼转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尤里安。
他穿着深色的骑装,像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看到我,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伊芙琳身上。
我看到伊芙琳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极快、极隐蔽的动作。如果我不是碰巧在观察她的侧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是在告诉尤里安什么?别说话?还是别的什么?
尤里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重新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我读不懂的探究。
“格蕾娜。带她去量尺寸了?”
“是的,兄长。”
“一切顺利吗?”他问得很随意,但视线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很顺利。”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刚才在裁缝室里他们那些如临大敌的反应,以及尤里安那天在书房里对我的质问。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兄长。”我忍不住开口了,“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说。”
“你们最近真的很奇怪。”我看着他,语气坦诚,“无论是您,还是父亲,甚至那个刚来的伊芙琳。你们总是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什么东西到来了。”
尤里安身后的侍卫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尤里安本人的肌肉也绷紧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那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但今天在裁缝室里,我看着伊芙琳发抖的样子,突然觉得你们可能都病了。就像是一种群体性的臆想症。如果是医生能治好的病,我建议你们去请个好一点的大夫。如果是脑子坏了,那我也无能为力。”
尤里安愣住了。
他身后的伊芙琳更是呆立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我们病了?”尤里安的表情有点滑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以前不爱出门,但我也知道,一个天天把自己关在塔楼里的人,怎么可能去弄退学平民学生,又怎么可能去打死一条狗,做那些流言里的坏事。除非我会分身。或者,你们脑海,记忆里的那个格蕾娜,是个穿着我皮囊的怪物。”
听到“怪物”这个词,尤里安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身后的伊芙琳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们真的不用这么怕我。”我叹了口气,绕过他,往塔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转头看了一眼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伊芙琳。
“你还不跟上?”
“啊?……是、是!”
她快步跟了上来,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差点在平地上绊倒。她不再像刚才那样跟我保持半步的距离,而是走到我旁边,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格蕾娜小姐……”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怎么?”
“您刚才……说尤里安哥哥病了。”
“嗯。”
“您真的觉得……是我们病了?”
“不然呢?”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伊芙琳,你刚来这个家,你怕我什么?怕我打你?骂你?还是怕我像那些乡野传说里的恶棍一样,把你锁在柴房里不给你饭吃?”
她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你们病得很重。”我转过身继续走,“我没带过柴房钥匙,也没有那个攻击你的力气。如果你们非要觉得我是个疯子,那我就是个疯子吧。反正只要你们不来惹我,我也懒得管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塔楼里异常平静。
只是,当我每天下楼去花园散步时,我总能感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变化。
比如,之前那些刻意躲着我走的仆人们,现在看到我,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一丝错愕。比如,有一次我经过后厨,听到了伊芙琳的声音。
她似乎在和一个女仆轻声交谈。
“……真的。她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那是伊芙琳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不仅没发脾气,还让人给我挑了最好的羊绒。我故意把手缩回来试探她,她也没生气。”
“可是……以前……”
“别提以前了。”伊芙琳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现在真的分不清了。到底以前是她疯了,还是我们现在疯了?”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听着里面传来的叹息声。
难道我有什么梦游症吗?在梦游的时候干坏事?
我默默转身,没有打断她们。
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那个“恶毒的格蕾娜”,听起来和我是这么格格不入?我回到塔楼,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那本旧书,突然觉得这个公爵府,比我以为的要荒谬得多。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蒙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