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比公爵府的茶会还要无聊十倍。
宽阔的礼堂里坐满了新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料和魔力混合的味道。伊芙琳端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像个完美的木偶。而我,脑子里只想着被留在宿舍的伯爵有没有把笼子咬破。
院长在台上长篇大论,讲述着魔法学院的辉煌历史和贵族的荣耀。
“……在此,我期望各位新生能够敬畏魔法,恪守院规……”
“敬畏魔法?”我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连自己裙子上的火苗都扑不灭,还敬畏个什么。”
刚才在礼堂门口,一个贵妇人的裙摆不小心被悬挂的魔法灯烧着了,她尖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在塔楼里连火炉灭了我都不会这么叫。
“格蕾娜小姐,请小声点。”伊芙琳在旁边紧张地捏我的袖子。
“没事,他们听不见。”
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补个觉的时候,前排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
“哟,这不是采达公爵家的私生女吗?”
我和伊芙琳同时抬起头。一个穿着极其华丽的男生转过身,半趴在椅背上,满脸戏谑地看着我们。他胸口别着一枚耀眼的徽章,看花色,应该是王都某个实权子爵家的继承人,姓什么德里克。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真的是公爵家那个刚认回来的私生女。”德里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伊芙琳,又移到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听说你还有个带病的姐姐?就是这位?”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哄笑声。
伊芙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试图把身体往我这边挡一点,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些目光。
“德里克少爷,请放尊重些。”伊芙琳压低声音,努力维持着体面。
“尊重?”德里克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听说你是个疯子,不仅需要带个流浪汉当护卫,还要私生女来照顾。采达公爵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吧?怎么,你犯病的时候,会不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他的跟班们笑得更欢了。
伊芙琳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来,似乎要跟他理论。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格蕾娜小姐……”伊芙琳转过头,眼圈又红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没有生气。我真的不生气。因为我每天读的医书和草药学里,确实经常提到各种病症。
我走到德里克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副挑衅的嘴脸。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像恶役那样发火。我只是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看了足足十秒。
大厅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德里克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你、你看什么?”
“德里克少爷。”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排的人听清,“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喝了带有迷迭香成分的茶水?”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理他的问题,继续盯着他的脸:“你的左眼眼睑有轻微的抽搐,脸色苍白,而且你刚才笑的时候,嘴角是不对称的。最重要的是,你身上除了香水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于铁锈的腥味。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在半夜惊醒,觉得喘不上气,而且偶尔会耳鸣?”
德里克的表情变了。他从原本的嚣张,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疑。他张了张嘴,甚至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用一种极其悲悯的语气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绝症患者,“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大概能猜出你的情况。迷迭香虽然能提神,但对某些特定体质的人来说,长期服用会扰乱血液里的魔力回路。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魔力下降,偶尔还会头疼?”
其实,他脸色苍白、眼睑抽搐,大概只是因为昨晚熬夜打牌或者跟人鬼混去了。铁锈味大概是他衣服上沾了没洗干净的什么东西。至于喘不上气……这大礼堂里这么挤,谁都会觉得喘不上气。
但我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德里克彻底慌了。他原本只是个十几岁的贵族少爷,被我这么一通“望闻问切”,直接唬得冷汗都下来了。
“你……你这个疯子,你少咒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随你信不信。”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座位。但走了两步,我又停住,回头看着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再这么继续下去,可能不到下周的魔法实践课,你的魔力就会枯竭。到时候,也许会变成哑炮也说不定。”
说完,我拉着目瞪口呆的伊芙琳,坐回了座位。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刚才还跟着德里克嘲笑的人,现在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半米,仿佛他身上真的带着什么可怕的传染病。
德里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坐下了,再也没有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格蕾娜小姐……”伊芙琳坐在我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极度震撼的状态。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您……您怎么知道他早上喝了迷迭香茶?”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我诈他的。”
伊芙琳的嘴唇张了张:“那……那些症状……”
“瞎编的。他脸色白是因为他昨晚肯定没干好事。那种贵少爷,十有八九是熬夜了。”我摊开手,很无辜地看着她。
伊芙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我起初以为她又要哭了,结果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闷笑。
她用手捂住脸,笑得肩膀直抖,连气都喘不匀。
“您……您真是个天才。”她一边笑,一边小声说,“您看他刚才吓得那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伊芙琳笑。不是那种讨好或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弯,看起来总算是有点十一岁女孩该有的鲜活气了。
“我没骗他,他自己身体确实有毛病。”我平静地说,“如果他真的去查,发现只是熬夜导致的,那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毕竟,我也没说‘一定会死’,我只说‘有可能’。”
伊芙琳好不容易止住笑,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崇拜。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小心点?”她故作紧张地问,“万一哪天您看我不顺眼,也给我‘会诊’一下。”
“只要你晚上睡觉不磨牙,我就不会给你会诊。”我瞥了她一眼。
伊芙琳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我、我才不磨牙!”
“昨天晚上你不仅磨牙,还说了梦话。念叨着什么‘对不起’。”
伊芙琳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我……我以后会注意的。”她结结巴巴地保证。
就在这时,礼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阵喧哗声传了进来。雷恩穿着一身极其不合规矩的皮甲,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大摇大摆地穿过院长讲话的视线,径直走到我们这一排。
“大小姐!”他嗓门极大,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你早上没吃多少,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两个肉馍馍,趁热吃!”
台上的院长气得胡子直翘。旁边的伊芙琳绝望地捂住了脸。
我叹了口气,接过食盒,拿出一个馍咬了一口。
“雷恩。”
“在!”
“干得漂亮。下次带点甜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