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天的丧家之犬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0/28 22:41:29 字数:2215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

隔离宿舍的石墙本就厚重,加上阴雨天,整个房间像个冰窖。天花板角落渗着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我用个破木盆接着,一晚上能接小半盆。

德里克家族的施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起初只是走廊里的冷嘲热讽,后来变成了实质性的针对。学院里的仆役不再往我这间宿舍送餐,连洗衣服的热水都要我自己去后院的井里打。导师们也不来了,大概是收到了上面“任其自生自灭”的暗示。

我不在乎。反正雷恩会去后山掏鸟蛋、挖野菜,伊芙琳也会把她那份口粮省下来,偷偷塞进我的门缝里。

但这天中午,雷恩去后山打猎,伊芙琳没来。

我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伯爵趴在我的膝盖上,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

“伯爵。”我摸着它有点扎手的毛,“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活着呢?”

伯爵没理我。

“如果现在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大概会摔得很难看吧。”我打开窗户,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打在我的脸上,“不过也没人在乎就是了。”

我没有跳。因为我怕疼。更因为我不想给雷恩和那个动不动就哭的伊芙琳添麻烦。

下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伊芙琳浑身湿透地跑进来。她那头平日里精心打理的浅棕色头发此刻像一蓬乱草,裙摆上全是泥水。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狼狈得完全看不出半点贵族小姐的样子。

“姐姐……”她喘着粗气,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我……我去食堂求了管事,他死活不肯给。这是我从德里克那几个跟班手里抢的……两个面包。还热着。”

我看着她。她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大概是抢东西时被推倒擦破的。

“你堂堂公爵千金,去跟他们抢面包?”我皱起眉。

“我算什么千金。”伊芙琳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他们……他们今天在食堂大声嘲笑您。说您是个怪物,说您没几天活头了,还说公爵大人已经准备放弃您了……”

“这倒是实话。”我淡淡地说,“父亲估计早就不想要我这个麻烦了。”

“不是的!”伊芙琳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们在说谎!您什么都没做错!德里克先挑衅的,是他们逼您的!”

“伊芙琳。”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走吧。”

她愣住了。“什么?”

“回你的宿舍去,或者回公爵府去。”我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你那个王子的命令,你不用当真。什么‘担保人’,什么‘姐妹情深’,演到这里就够了吧。你为了保我,已经被那个王子算计了。现在跟我绑在一起,除了挨饿受冻,被别人排挤,没有任何好处。”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宿舍,你以后别来了。过几天我大概就会被送进赎罪塔了。你正好可以跟所有人说,你跟我断绝关系了,是你发现我无可救药,大义灭亲。这样,你还能保住你私生女的位置。这不就是你们最想要的吗?”

伊芙琳死死地盯着我。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木盆里滴水的声音。

我以为她会如释重负,或者顺水推舟。毕竟,这本来就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但是她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面包,用力塞进我手里。

“吃。”

“什么?”

“我让你吃!”她突然拔高了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大声说话,“你以为我每天去食堂抢面包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撒谎去求王子保你?因为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算什么?”

我被她吼得微微一愣。

“在这个该死的公爵府,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的学院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气死夫人的罪魁祸首,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下贱私生女!”她红着眼,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掉,“只有你……只有你没有骂过我,只有你没有打过我,只有你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

“我不管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管你到底有没有病!”伊芙琳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碎掉,“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真的要去赎罪塔,我也陪你去。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塔里。”

伊芙琳的哭声,在这个阴冷的雨天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大概,这具身体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毫无道理、又毫无保留的话吧。

我咬了一口面包。冷的,硬邦邦的。

“别哭了。”我边嚼边说,“再哭,面包都被你眼泪泡咸了。”

伊芙琳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尤里安推门进来,他看到我们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脱下身上的披风,大步走到我面前。

“格蕾娜,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王都。”

“回王都?”我嘴里还含着面包,“为什么?”

“德里克家族向王室提交了秘密议案。王都的教会法庭准备以‘失控异端’的罪名正式逮捕你。”尤里安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焦灼,“父亲不管这件事,我今晚必须带你走。哪怕是把你藏在边境的领地,也不能让你被教会抓走。”

“我不走。”

“你说什么?”尤里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好累,兄长。”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我不想跑。如果跑到边境去,还要隐姓埋名,还要每天担心被抓,那太麻烦了。就让他们抓吧。”

“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在牢里对你做什么?”尤里安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就死吧。”我看着他,毫不退缩,“反正,从母亲死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你也很讨厌我吧?现在好了,我死了,采达家就清净了,所有人都会满意。大家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

尤里安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深深的震骇和悲痛。他好像想反驳我,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重重地一拳砸在石墙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

我坐在垫子上,看着那扇滴水的窗,只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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