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与死物

作者:Y曼波Y 更新时间:2026/10/28 22:42:09 字数:2190

被关在隔离宿舍的第十天,我发现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魔力压制法阵对我失效了。

准确地说,它对我常规意义上的“魔力”是有效的。我依然无法像那些贵族少爷一样,在指尖搓出一个火球,或者召唤一阵风。我的体内空空如也,就像那根被我弄裂的水晶柱测出来的结果一样——零等星。

但在百无聊赖的某个下午,当我盯着桌面上一个被伊芙琳遗落的旧布娃娃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拉扯。

那是我身体深处那股“吞噬”的力量。它没有向外喷发,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顺着空气,悄悄钻进了那个布娃娃的身体里。

下一瞬,我的视野分裂了。

我依然坐在床上,但同时,我也躺在那张桌子上。我感觉到布娃娃的视角——天花板变得无比巨大,桌子边缘像悬崖一样高。我试着动了动,布娃娃的布制手臂僵硬地抬了起来。

“啪嗒。”

它翻了个身。

我吓了一跳,立刻切断那种连接。布娃娃重新倒回桌上,一动不动。我大口喘着气,脑子有些发懵。

被压制了魔力,还能用?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这学院里的压制法阵,是用来压制常规的“生者魔力”的。而我体内的这股暗属性,它的本质是“死寂”。它同化一切,吞噬一切。它本身就是“无”,法阵自然压不住“无”。

我又试了几次。只要我集中精神,就能把意识投射到没有生命的物体上。布娃娃、石头、甚至是一根羽毛。

但我没有任何兴奋感。发现这个能力,就像发现了一只蚂蚁能用触角搬起一粒更大的沙子一样。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连床都不想下,何况是去操控一个布娃娃。

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发出像女人呜咽一样的声音。

明天,就是教会法庭派人来提审的日子。尤里安兄长被父亲强行派来的骑士押回了王都,伊芙琳被王子叫去问话,至今未归。

宿舍里只有我,和那个破木盆里滴答作响的漏水声。

门,突然被撞开了。

雷恩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浪汉,此刻眼眶发红,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大小姐……”雷恩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杀人的愤怒和绝望。

他慢慢摊开双手。掌心里,躺着那只名叫伯爵的花栗鼠。

它已经不动了。平时总是咕噜咕噜转的圆眼睛,此刻紧闭着,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它原本圆润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因为被人死死掐住,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皮毛上沾着脏污的泥水。

“我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找到它的……”雷恩咬着牙,眼泪砸在它僵硬的皮毛上,“那群畜生……德里克家族的跟班……他们知道您最在乎这小东西……他们把它掐死,扔在泥水里……”

我看着雷恩手里的伯爵。

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

就像是连着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大小一姐,我这就去宰了他们!”雷恩把伯爵的尸体放在桌上,拔出腰间的破剑,双眼赤红地就要往外冲。

“站住。”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雷恩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我。

“出去。”我说。

“大小姐……”

“把伯爵留下。你出去。守在门外。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雷恩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着头,放下剑,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我看着那只僵硬的、小小的尸体。它再也不会因为一块干面包而在我的书桌上转圈了。它再也不会在我把它放进怀里的时候,用小爪子扒拉我的衣领了。

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公爵府,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虚伪的学院里,它是唯一一个不知道什么是“恶役”,什么是“私生子”,什么是“殿下”,什么是“审判”的小生命。

它只是想要一块面包。

“太麻烦了。”我喃喃自语。

我走到门边,手贴着木门。

我体内的暗魔力,如同决堤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渗出,而是彻底的、蛮横的爆发。压制法阵发出一声悲鸣,直接碎裂。房间里的光线被瞬间抽干,变成了绝对的黑暗。结界在墙壁、窗户、天花板上疯狂蔓延,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

我看着桌上的伯爵。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反抗毫无意义。我之前一直想,退让吧,摆烂吧。只要我不去招惹他们,等他们觉得我无聊了,总会让我回塔楼。

但事实证明,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在乎的东西,他们就会像捏死一只老鼠一样,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碾碎在我面前。

我反抗了,又能怎样?杀了德里克?杀了教会的人?然后呢?然后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无数个德里克,无数个充满恶意的人。我无论怎么反抗,这世界也不会变好。总会有下一个伯爵死在我面前。

这世界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对我的,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我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虚中。

我突然发现,这具名为“格蕾娜·采达”的躯壳,和这个世界的频率,根本就不重合。我不属于这里。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带着面具。他们怕我,试探我,或者怜悯我。没有人在乎真正的我。连我自己,都不在乎了。

既然这么麻烦。那就不玩了吧。

我走到桌边,最后一次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伯爵冰冷的脑袋。

我转过身,将暗魔法直接砸向了宿舍里的那根油灯。

黑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丝绸窗帘、木制床铺、以及地毯。因为这股火里带着暗属性,它燃烧起来没有温度,只有吞噬,甚至把周围的光都吞了下去。

火势蔓延得极快。我平静地走回窗台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被烧得焦黑的墙壁。

我想起伊芙琳那天的眼泪,想起雷恩的鸟蛋,想起尤里安兄长流血的拳头。

对不起啊。我是个很麻烦的人。

火舌卷上我的衣角。在结界和暗火的包裹下,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极度高温、却又死寂无声的火炉。

我闭上眼睛,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这下,终于不用再应付明天的法庭提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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